间谍静静执起琴弓

作者：安坛美绪

第一卷 第一乐章①

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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图源：流哲不哼太

录入：十六夜小夜

1

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的资料库，位于不见阳光的地下。电梯显示灯始终停在顶楼，橘树见状，无奈之余，只能快步走向电梯间内侧的逃生梯。

橘从阴暗的楼梯间奔下楼，一边确认时间。如果会议室和资料部在同一层，就不需要赶时间。对方指定的地点太麻烦，更倒楣的是连电梯都不动。顶楼是理事室，今天大概又有名人拜访。

橘任职于全日本音乐著作联盟，简称「全着联」。顾名思义，全着联负责管理日本国内的音乐著作权。

「你来啦？不好意思，劳烦你跑这一趟。」

他推开沉重铁门，来到地下一楼走廊，只见盐坪信宏正在资料库的玻璃门前等候。就是他找橘过来。橘的新主管是个普通的中年男人，穿着不太合身的西装，举止张扬。

「对不起，让您久等了。」

「离约定时间还有一个小时啊。你特地爬楼梯下来？」

「因为电梯迟迟没下楼。」

矮个头的男人怀里抱着两个资料夹，伸手打开资料库的门，笑说：「高层真辛苦，还得招待贵宾。」

地下一楼除了宽敞的资料库，没有其他主要房间，充满独特的寂静。橘分发到总会已经一年，期间完全没机会来到地下室。资料库外缘没有几位员工。

两人走进资料库，盐坪随即弯下腰，锁上门。

「关上门不要紧吗？」

平常在办公室一对一面谈，不需要特地关起门来谈。甚至为了避免争议，有些人会坚持开一条门缝。在会议室关门倒可以理解，来到占地辽阔的资料库，却要锁上出入口，感觉事情不太单纯。

「嗯？」

「也许有其他人需要用资料库……」

盐坪走在橘前方一步，听到疑问，背影传来轻笑。橘的问题得不到解答。今年春天，橘刚调来资料部，不太清楚主管的为人。

沿着钢制书桌之间的通道走向资料库深处，传来丝丝嗅不惯的气味。老旧纸张挤在同一处的气味。听说资料库里最古老的乐谱，是写在二战之前。

全着联管理的乐曲数量，国内外加起来超过四百万首。

「橘，你是从宣传部调过来的，对吧？」

「是。」

「进宣传部之前是在哪？」

「仙台分会。」

两人的对话内容甚至算不上闲聊。聊着聊着，资料库最深处已经近在眼前。盐坪突然在通道尽头向右弯，来到了一个死胡衕。

今天早上，主管突然对橘说「有事找你」。

橘原以为这句话只是借口，实际上是想让部门新人整理资料库书架。他早知道资料部工作清闲，才主动提出转调，分内工作只有整理书架也无妨。

整理书架反倒令他轻松，至少不用天天与他人交流。

「请问，您找我有什么事？」

橘听从呼唤，来到墙壁与书架之间的狭小空间之后，毫不期待地问。高大的书架，为这附近蒙上一层朦胧阴影。

盐坪背对洁白墙壁，面对着橘，扬起如蛇蝎般的浅笑。

「你会拉大提琴，对吧？」

听见主管口中冒出意料之外的词汇，橘的呼吸登时一滞。

「你在学期间学过大提琴。从五岁到十三岁，说是小学期间比较贴切啊。自幼拉了八年琴，算是学得很久了。现在给你乐器，搞不好还拉得出一、两首曲子？」

「我久没接触……已经生疏了。」

「你真谦虚，但是时候该收起你的美德。会拉大提琴很不错啊？你也长得不错，让人知道就更受欢迎了。」

怦！橘的心脏彷佛提到耳际，发出巨响。怦、怦、怦，心跳逐渐加速，越来越激烈。

呼吸突然变得很难过，他下意识压住喉头。

「你的能力大概算业余高级？初级顶多能拉出声音，拉了八年，总不可能停在中级。哎呀，稍微忘记拉法也无所谓，重点是你不只能拉『拐机拐机』的声音就好。」

「请问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您是听谁说我会大提琴？」

盐坪可能觉得橘紧绷的语调很有趣，又一次勾起嘴角。

橘不会在职场提到自己的隐私，更别说大提琴，他不可能主动说给人听。

「是听你说的，你自己主动提到这回事。」

「我没有印象。」

「你只是不记得了吧。二○一四年，也就是平成二十六年的七月十五日，全着联的最终面试上，你确实说过自己会拉大提琴。我手边留有笔记，你说若是曲子够简单，第一次接触的曲子也能演奏。」

对方递出一份档案，橘翻开资料，指尖随即僵住。

这是招募应届生的履历，上头贴着橘学生时代的大头照。空白处有人快速写下红色字迹。

大提琴，5～13，能拉第一次听的简单曲子。

「没有人能完美记下所有记忆，更别提自己几年前面试的问答内容。大部分人都记不得。八成是面试官当下装作闲聊，问你：『很多学过音乐的人来应征我们公司，你也学过乐器？』面试官难得主动问问题，找工作的学生不可能放过机会，甚至因为紧张过度，主动讲出自己的小故事。」

「……请问我学过乐器，和资料部的工作有什么关联？」

全着联的业务，是专门管理著作权。管理内容是音乐，不代表需要要求员工拥有突出的演奏技术。

橘问得冷静，内心却充满恐惧。

自己在面试的最后一关，真的只提到这些？除了自己从几岁到几岁学过大提琴、能够拉第一次听到的简单曲子，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多余的事？

他努力回想，但人无法翻找不存在脑海的记忆。

「你春季之前都待在宣传部，应该知道音乐教室那件事？」

话题突然远离橘的经历，他才松开了肩头。

「您是指，联盟要开始向大型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？」

「关于这件事，你瞭解多少？」

「大致上知道联盟的主张与论述依据，还有舆论强烈反弹。」

自从全着联宣布，即将向大型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，就越来越常登上媒体版面。网路上倒是偶有批评，说全着联利欲薰心，想从民众手中抢走音乐。

这个国家很少人正确认识「著作权」。

「我稍微看过你的履历，你在大学待过著作权相关的专题研究会啊？你原本就对音乐著作权有兴趣，才来联盟应征？」

「不，我不算是特别有兴趣。」

「所以你只是随波逐流？」

「算是。」橘老实回答，盐坪又扬起了笑。他仰望身材高挑的橘，勾起嘴角。

大多数人并非过着自己期望的人生，橘也一样，他并非心怀大志才进入联盟工作。他纯粹是想去某个文科科系，选了法律系；著作权专题研究比较好加入，就进去了；全着联福利不错，又可以在应征动机善用著作权专题经验，他才顺势应征。

目光偶然落到书架下层，每一份资料夹封面的固定位置，都贴上一张鲜红贴纸。那是全着联的标志。

全着联标志很有名，比较关心时事的人，一定记得这标志。

「下个月，对方要对联盟提起诉讼。」

橘的视线顺着话语上提，只见主管仍面露微笑。

「三笠率领的『音乐教室联合会』准备向东京地方法院提出诉状。他们希望请法院裁定，音乐教室里演奏音乐不涉及著作权，没有义务支付著作权使用报酬。万一法院判他们胜诉，联盟可就损伤惨重了。」

「三笠」是指「三笠股份有限公司」，主要制造、贩售国内的乐器、音响设备，是世界最大的乐器制造商，闻名国内外。

三笠旗下事业众多，又以经营音乐教室最著名。国内学生总计超过三十五万人，从幼儿到成人，为广大年龄层提供音乐教育。三笠音乐教室存在于大街小巷，任何小城镇都看得到招牌。

而「音乐教室联合会」由大型音乐教室为主，超过两百五十个音乐相关经营者组成，联合会之首正是业界龙头三笠。由于全着联主张在音乐教室课程中演奏乐曲，需要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，业界人士为了抵抗全着联，一同组织了「音乐教室联合会」。

「假如对方胜诉，无法征收的金额会是多少？」

「粗估一年就少十亿。顶楼的诸位高层想必会昏倒。」

依照全着联数个月前发表的授权规章，日后将会征收音乐教室每年学费收入的百分之二点五。橘也能预期，假如法院公开否决全着联没有权利行使规章，会严重影响全着联的营运规划。

「不过这场诉讼不可能败诉。」

橘不曾听闻联盟打输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的相关官司。他说完，盐坪微露粉红色牙龈，很满意橘的回应。

「顺便请教一下，三笠方的主张是？」

橘问道。盐坪似乎早在等这个问题，举起另一本资料夹。资料夹封面也印有显眼的红色标志。

「简单说，那些家伙坚称在音乐教室内演奏音乐，并不该当『为公众』之演奏条件。你应该很清楚演奏权相关的法律。」

虽然橘马上点头，盐坪仍翻开资料夹，宏亮地朗诵条文。

第二十二条（上演权与演奏权）

著作人就其著作，专有为公众直接见、闻之目的（以下称「公开」），上演或演奏之权利。

「关于演奏权的部分，只要他人演奏自己的著作，著作人就有权向使用者征收使用报酬。一个作者做了某一首音乐，只要有人基于任何目的演奏该音乐，作者就能向演奏者要求相应费用。也就是说，有人使用全着联管理的乐曲，我们就有权请求合理的金钱报酬。」

音乐著作的权利结构很复杂。

音乐家作词、作曲之后，会将乐曲的著作权让渡给音乐出版社，以提供音乐出版社宣传该乐曲的正当性。音乐出版社成为权利人之后，多半会将著作权信托相关机构管理。其中最大型的音乐著作权管理机构，就是橘所属的全着联。

换句话说，一旦全着联管理的乐曲著作权，遭受任何形式的侵害，他们有权利、也有义务针对非法使用者采取相应行动。

「三笠方的理由是……以成人为客群的音乐教室，多半以五人以下的团体班为主，或是个人班，讲师与学生一对一教学。不论前者、后者，才艺课程基本上都办在每周的固定日期，在场成员也是固定。音乐教室内的琴房等于极小型密室，又是在五人以下的固定成员面前，并不该当『为公众』之演奏条件。」

对方另外主张音乐教室内演奏音乐，并非「为直接听闻之演奏」；以及音乐教室使用著作，是为正当利用文化资产。但教室内演奏是否该当「为公众」之演奏，将成为本次官司最大的争论点。盐坪念完，将资料夹递给橘。

「你听到这，觉得联盟会赢？还是三笠会赢？」

「若没有意外，应该是联盟胜诉。」

盐坪听完橘的回答，心情变得更愉快。

「所以你同意，音乐教室的讲师只要是为复数学生示范演奏，联盟就能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，是不是？」

「无关我个人的意见，本来就该依据判决先例。」

「依据判决先例啊……」盐坪重复了橘的话，语带玩味。

橘的发言没什么特别之处。全着联的每个员工都知道这些道理。

「联盟的人应该都知道……满月俱乐部那件案子，也就是『卡拉OK法理』会成为立论依据。」

「不，你毕竟参与过著作权专题研究，我就想麻烦你教教我。」盐坪半开玩笑地说。橘觉得很古怪，不懂盐坪葫芦里卖什么药，更不懂他为何特地找自己到地下室面谈。

「满月俱乐部是一间小酒馆，店内设置的卡拉OK歌唱区侵害了乐曲演奏权，全着联要求支付著作权使用报酬，称为『满月俱乐部案』。被告是经营俱乐部的男子，但男子从未使用店内的卡拉OK设备唱歌。」

「被告并未使用卡拉OK唱歌，却被判侵害演奏权？」

「该案的争论点在于谁才是『演奏主体』。」

满月俱乐部方主张「演奏主体」是店内女服务生与不特定多数的客人，他们才会实际在店内使用卡拉OK机唱歌。

基于前述主张，被告男子只是经营者，并非「演奏主体」。

「不过法院不会因为单一要因下判决。全着联把焦点放在满月俱乐部的管理、掌控与利益。」

「管理、掌控与利益？」

「所谓的『管理、掌控』，是指究竟是谁设置、操作卡拉OK机。『利益』则是指是谁以卡拉OK为卖点，招揽客人到店消费，提升营收。」

符合此两点的「演奏主体」，正是满月俱乐部这间店。橘平淡地解释完，只见盐坪点了点头：「这角度倒是挺特别的。」

「店铺本身成为『演奏主体』，提供设备供女服务生、客人欢唱，侵害演奏权。而扩张解释使用主体的方式，称之为『卡拉OK法理』。」

「所以你是说，音乐教室的案子也可以套用卡拉OK法理？」

「应该适用。」

「也就是说，这次案子的『演奏主体』并非实际以乐器演奏乐曲的讲师或学生……而是音乐教室本身？」

「我想联盟会以这套解释应对官司。」

「所以你把音乐教室当成主体，讲师、学生等同演奏流行音乐的乐器？这观点真是太特别了，我大概一辈子都搞不懂法律人在想什么。」

「不过，橘，你缺了『公众』的解释。」盐坪笑说。橘轻微地叹了气，以防主管察觉。

「著作权法的『公众』不能顾名思义，这不是指不特定多数的人。用一般口语的印象解释会造成误解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著作权法的『公众』定义有二。一是特定多数人，二是不特定人。这次音乐教室的案子是套用后者。三笠音乐教室不采会员制，只要支付学费，任何人都能轻易走进教室上课。换句话说，假设音乐教室为『演奏主体』，哪怕一位讲师在狭窄的密室，只针对单一学生示范演奏，都算是侵害乐曲演奏权。原因在于该教室是向无数人敞开大门的『公众场合』。」

橘察觉空调发出切换声，不自觉望向天花板。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？感觉两人的对话迟迟没进展。

「不好意思，我是时候该告辞了。」

「这怎么行？接下来才要进入正题啊。」

正题？橘回问，对方从装履历的资料夹里抽出一张摺叠的彩色简介。橘接过那张折成三折的光滑纸张，翻到正面，一枚黑色商标映入眼帘。商标写着「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」。

「橘，我要麻烦你去三笠音乐教室卧底。」

主管提出要求的当下，四散各处的拼图碎片，彷佛在脑中拼凑成型，橘登时全身僵硬。

怦！心跳声再次鼓噪不已。

「你要成为三笠音乐教室的学生，像其他学生一样上课，实际调查教室内的上课状况。」

「……您要我去当间谍？」

「没错，我希望你到时亲自上法庭作证，分享你在卧底期间的所见所闻。我们要准备好未来的证人讯问，一举反击三笠方。」

橘难以呼吸，伸手扶住胸口。盐坪见状，似乎误会了什么。橘这份紧张代表什么意思，外人无从得知。

「说是当间谍，也不是叫你去敌国刺探消息。对方不是美国中情局，不是苏联国安会，更不是反社会组织，只是一间坊间的音乐教室，你不会遭遇任何危险。橘，你只要下班后，绕到那间教室，拉一拉擅长的大提琴，这就够了。上上才艺课，疗愈身心，一边打听消息。这不是很简单？」

「面试场上的那些问题……」

「嗯？」

「联盟是为了这次卧底，特地从几年前就开始寻找间谍的合适人选？」橘气若游丝，低声问道。也许是为了保存重要文件，地下资料库的空气特别干燥，他的喉咙异常干渴。

联盟是个大组织。盐坪一副事不关己，语带深意地低喃：

「大组织的每个计画不可能一朝一夕完成。你知道，卡拉OK法理的判决出炉后，已经过了几十年。著作权法修正案施行，旧著作权法附则第十四条遭到废止，也撤除公开播放录音著作的限制。司法会随时代改变。你以为联盟从第一步开始需要多少步棋，才能着手向音乐教室征收使用报酬？」

盐坪直到几年前都参与了人事工作，他笑着说：「我先声明，会不会弹奏乐器和面试合格与否无关，免得你误会。」

「不过啊，当初录取应届生时就在合用的人选做记号，我认为自己的确下了步好棋。毕竟派间谍这事不能曝光，又得一个个调查员工有没有学过乐器，想必让人伤透脑筋。橘，就拿你当例子好了，假如我午休时间随口问你，你大概不会老实说。」

「卧底也是资料部的分内工作？」

橘短暂吸着气，粗鲁地问：「凭什么我得去卧底？」

一份特别任务落到自己头上，还要求自己久违十二年重新演奏大提琴。必须重新碰琴，比间谍云云更令他慌乱。

「这工作无关资料部，是直属『实地调查委员会』。」

「『实地调查委员会』？」

「这个委员会由跨部门人员组成，我就是其中一员。委员会负责主导音乐教室的卧底工作。」

「三笠不是欢迎新手入学？更何况，联盟内不缺会弹钢琴的同事，我只不过是小时候学过大提琴，何必指名我？」

气氛诡谲的地下资料库角落，橘的心脏不断喧闹，听在他自己耳里，彷佛一声又一声爆炸声。但他抬头挺胸，面无表情，绝不让别人察觉自己有多慌乱。

「不，有经验的人比较适合，而且要技术好一点的。你想想，卧底时间有限，又得在卧底期间抓出非法使用管理乐曲的现行犯，找个人卧底，结果间谍前半年都在上运弓课本，浪费时间。我要能轻松拉出流行音乐的人选。」

「您去找其他员工，应该不少人做得到。」

「是我推荐你担任间谍。这份工作说难不难，还是有适性问题。一个容易被情绪牵着鼻子走的人，再怎么擅长乐器都做不来卧底。毕竟这次卧底时间长达两年，足够让你在教室建立人际关系了。」

「两年？」

橘惊呼一声，主管露出细尖的齿列，说：「对。」

卧底工作在全着联并不少见。基于工作需求，联盟经常派人秘密调查辖区的餐饮店。伪装成客人，实地调查酒吧、咖啡厅是否违法使用联盟管理的乐曲。橘待在仙台分会时，偶尔也会负责卧底。

但卧底时间再长，顶多几天时间，橘从未听说联盟内的卧底工作需要花上两年。

「您要我在三笠拉大提琴拉到两年？」

「就是这么回事，橘，你只要去拉琴。能用联盟经费学才艺，不坏吧？」

盐坪指着橘手中的简介，说：「你的卧底地点，就在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。」

「这间分校几年前才刚重新装潢，也就是旗舰店。学生、雇用讲师的人数都不少，正适合调查三笠的教学内容。」

翻开简介的三摺页，第一眼便是精致优雅的休息区。另外还登了几张可教学的乐器小照片，钢琴、小提琴、键盘乐器、管乐器、弦乐器，甚至是电吉他、鼓。

上头也出现一把大型弦乐器，可以抱进怀里的大小，是大提琴。

「没问题，我相信你能公事公办。」

橘怔怔地望着大提琴的轮廓，主管又抛来文不对题的鼓励。这名古怪主管想必误会了，以为眼前的部下害怕当间谍。

对橘而言，卧底算不上大事。他只要按照盐坪说的，下了班，绕去三笠上上课就好。他就算上了两年课，也不会建立多特殊的人际关系。

橘个性内向，不爱参与各种应酬或交际活动。他甚至没有能随口聊天的好友，更别提在卧底地点和人多亲近。单就适不适合长时间卧底，橘的确算是合适人选。

但加了一句「在卧底地点演奏大提琴」，就另当别论。

「卧底的事千万要保密，别说溜嘴。今后你有事报告，就直接约在这吧。我负责管理这个资料库，想谈卧底的事，随时可以来这开会。」

橘出了资料库，按下电梯按钮，显示灯号随即往下降。他仰望显示灯，看着灯光缓缓下降，一再重复过浅的呼吸。

他心想，这是不祥的前兆。

这股惊悸席卷全身的当天，一定会梦见深海。

「我不知道三笠的讲师会怎么上课。」

两人走进空无一人的电梯，等待电梯门关上时，盐坪悄声说。不自然的胡椒薄荷香气飘散，令人不悦。

「假如对方问你有没有想练的曲子，你就这么回答，『古典乐很无聊，我想练流行音乐』。」

橘身在不断升高的电梯，意识却无止尽下潜。在不见一丝光线的深邃海中，一道幻影浮现，好似那蜜糖色的大型弦乐器，稍纵、即逝。

2

从东急电铁田园都市线的二子玉川站出发，走一小段路，就会抵达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。全着联总会大楼位在目黑大道，若不用赶路，搭东急巴士过去比较轻松。

小雨开始敲打傍晚的车窗，巴士乘客一口气增加。橘望着拥挤的公车内，暗想，自己抱着大提琴可挤不上车。

大提琴的厚度至少是小提琴的三倍，全长约一百二十公分。扛着大提琴，不适合搭通勤时间的电车，或是雨天的公车。

绵密的雨线直落，橘的手下意识伸向胸前的原子笔。轻按位于上方的按钮，按钮的凸起登时缩进孔洞。

「妈妈，到了之后一定要买冰棒给我喔。」

时机正巧，男孩耍赖的声音才刚响遍全车，车内随即播放下车广播。

橘预约今天的体验课程之后，稍微调查了卧底地点。他尤其好奇教室的讲师。三笠的网站刊登了各个讲师的名字、长相与主要经历。大提琴讲师不多，把范围缩限在二子玉川分校，就只剩一名讲师。

浅叶樱太郎。

毕业于匈牙利国立李斯特音乐学院。

滑过其他讲师一览表，没有一位讲师的经历如此简略，浅叶的简历莫名突兀。音乐界应该极为重视资历，像是讲师从几岁师承哪位老师，毕业于哪间音乐大学，在什么比赛得过奖。不少讲师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经历，甚至刊上给未来学生的话，相较之下，浅叶的资料太过冷淡。

照片中的浅叶应该是正在演奏，身穿正式服装，很有音乐家风范。他眼神低垂，看不清五官特征，但轮廓修长，长相应该不差。男子年纪看似和橘相差不远，但也只是拍照时的年纪，不知道他现在的岁数。这张相片也许是他年轻时最上相的一张。

橘心想，假如对方个性太固执，那就伤脑筋了。

冷淡是无所谓，万一对方只认同古典乐，事情会变得很麻烦。三笠的经营方向应该算灵活，但每个组织总有一些人只按自己的规矩做事。自己没办法顺利拉到流行乐的话，会很难办。

「那你要买冰棒给我！冰棒，不然果汁，一定要喔。」

吵闹的男孩和母亲从中段车门下车。橘目送他们离开，又一次轻敲胸口的原子笔。接着他将耳机塞入两耳，接头插进原子笔侧面，接着以指甲按下笔夹内侧的小小凸起。

妈妈，到了一定要买冰棒。买嘛、买嘛。

您城镇的好邻居、好诊所。内科，小儿科，皮肤科，提供到府看诊服务。本诊所转诊源医院也十分便利。

「下一站，终点站，二子玉川站。请各位乘客记得随身携带的物品。」

司机的广播声落，望向窗外，转运站近在眼前。汽车行驶的声响太吵杂，拔下耳机，仍听不见雨声。

盐坪给的原子笔型录音机功能很不错。尽管公车杂音多，仍能清晰录下对象的声音。

三笠的琴房隔音设备完善，想必能录得更清楚。

公车已经停靠路边，橘站起身，坐附近的中年妇女下意识仰头看了橘一眼。橘快步下车，想逃离对方的视线。

工作地点到音乐教室有段距离，搭公车车程约四十分钟。一想到自己未来每周都得重复这行程一趟，就提不起劲。

三笠二子玉川大楼几年前刚落成，是三笠自家的总部大楼，更是继银座、新宿之后第三栋旗舰店。外墙别致新颖，融入街景不显突兀，却又引人注目，外人经常指定这座大楼当会合地点。

橘在路上仰望高楼，暗自赞叹三笠的财力之高。

二子玉川车站通往市中心、卫星都市的交通足够便利，周遭总是热闹非凡，三笠二子玉川大楼确实适合耸立于此。六层楼高的大楼，一、二楼贩卖乐器、乐谱，以及提供维修服务。三、四楼是音乐教室用的琴房，五、六楼设有自家的表演厅，也提供场地出租。

橘本想在一楼的乐器店内闲逛到预约时间，忽然想起教室有休息区。休息区应该是供音乐教室的学生休息，自己预定在这上课，应该也可以使用。

从乐器店内的电梯来到三楼，眼前突然变得开阔。

楼层空间宽敞，中央设置装饰精巧的大楼梯，彷佛置身豪华邮轮。楼梯前方正是休息空间，全新的桌椅造型简洁，整齐干净，任谁看了都会一眼爱上。和市中心的咖啡厅不同，这里人少、空旷，却更提升其价值。

「您是橘先生？您预约了大提琴的体验课程。距离课程还有一些时间，您可以在这附近稍作休息，并协助敝校问卷调查。」

一名颈上围着丝巾的娇小美女，递给橘一份问卷。他接过问卷，来到大厅的椅子坐下。他随便在问卷上圈选，大楼梯也出现一个又一个下楼的人，应该是学生。现在大概是下课时间，学生正要交替。

抱着小提琴盒、萨克斯风箱的，都是中高年龄层的男人。两人身高相近，矮矮胖胖，散发一种好人气质。方才的柜台小姐和那两人有几分相似，都散发富人特有的氛围。

内侧电梯敞开，拉走橘的注意力。

香槟金色的硬壳盒。

是大提琴。

宽大的轮廓一入眼，心脏猛地一跳。用力吸气，胸口仍揪紧，彷佛缺氧似的。

橘光是见到大提琴的形状，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登时席卷全身。

早知道会如此难过，之前应该说谎甩掉工作。应该告诉主管，自己以前手指受过伤，没办法再拉大提琴。他恨自己的笨拙，为什么连这点脑筋都不会动。

他本以为自己不会再碰大提琴。

恐惧如沙砾，逼得上臂一阵鸡皮疙瘩，双眼却追着香槟金色的大提琴盒。大提琴盒运到稍远的桌子，放在桌旁的地上，下一秒，橘和大提琴盒的主人对上了眼。

对方看似女大学生，气质很纯朴。

女孩瞪圆了眼，微微点头致意。橘模仿对方的动作回礼，目光随即拉回问卷，暗自内疚方才一连串的无礼举止。

从陌生人的角度来看，自己太令人不快了。

「橘先生，课程已经准备就绪，现在就带您前往琴房。」

橘听见柜台喊了名字，随即站起身。在大厅前进几步，肌肤随即感受到室内的清新空气。

任何乐器都容易受湿度影响。从各个角度都能感受到，三笠音乐教室为学生、乐器提供了最舒适的空间。

「您走路会不会滑？」顺着大楼梯向上走，柜台小姐出声关心，橘简短回答：「还好。」

「听说外头突然下起大雨……」

「我当时正好在公车里，下车的时候已经雨停了。」

「原来，真是幸好。」

柜台小姐语气优雅，似乎有话难以启齿。橘心里有个底，上了楼梯，目光滑向前方通道的另一头。四楼通往教室的通道，画出一道圆滑弧线，左右存在几扇门，门内应该就是琴房。

最内侧的房间，房门已向外敞开。

「那一间琴房就是您的教室。今日的体验课程是由浅叶老师负责，不过……浅叶老师和橘先生正好相反。」

「相反？」

「他外出当下，正巧雨势突然变大……」

柜台小姐神情略带困扰，侧了侧头：「他的仪容只限今天，要麻烦您多包涵。」橘还来不及思考要「包涵」什么，弧线底端的房内景象已经出现在眼前。

「浅叶老师。」柜台小姐柔声呼唤，房内的男人随即起身。

「这位是今天预约体验课程的橘先生，他想上高阶个别课。课程结束后我会再过来，请您多多关照。」

橘跟着柜台小姐一起鞠躬，暗自疑惑，这家伙搞什么？

讲师一身棉衣棉裤，像是居家服，头上裹着白毛巾，服装和教室风格一点也不搭。

「敝姓浅叶。今日课程时间虽短，请你多指教了。」

三人站得不远，但他的音量稍大，可看出讲师善于社交。他站得直挺挺的，反而让人联想到舞台演员。眼神直视眼前人，明亮且有力。

但比起讲师给人的印象，橘更注意他不得体的装扮。

「浅叶老师刚刚才从便利商店买来这身衣物。」

美丽的柜台小姐柔和微笑，帮忙解释：「您回来的时候，全身湿透了呢。」

「这场豪雨来得太突然。我到便利商店的时候，全身已经湿到回不了琴房。」

「您回教室时，我还差点认不出您是谁。」

浅叶笑得轻抖肩头，说：「我干脆剪个头发好了。」

刚买的T恤还留有摺痕，黑色棉裤配上橡胶凉鞋，打扮已经很随兴，再加上头上的毛巾。浅叶的头发可能还没干，白毛巾直接裹成印度头巾状。

用不了几秒，就可看出这人从骨子里就很外向。

「不好意思，花了点时间说明，我会从现在开始计时三十分钟。」

柜台小姐离去后，通道蓦地静下来。「请进。」浅叶开口邀请，橘又鞠了一次躬。

琴房比预想得更狭窄，装潢简朴。一间人数少的卡拉OK包厢，搬走沙发、萤幕，差不多就像这间琴房的摆设。橘以前去的大提琴教室是独栋房屋，和这里风格大相迳庭。

地上横放两把大提琴。橘瞥了一眼，心跳更是鼓噪。

「橘先生，您想上高阶课程？也就是说您学过大提琴。请问大概学几年了？」

浅叶比了比门旁的椅子，橘走到椅子前坐下。浅叶从墙边的办公桌拿来单线簿，开始写笔记。

「我从五岁学到十三岁，之后就完全没接触。」

浅叶来到橘的面前坐下，赞叹道：「哦？五岁就开始学了啊。」

「您学大提琴的时间比我还早，真了不起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我原本是学钢琴入门，十一岁才开始碰大提琴。橘先生学得比我早。」

两人闲话家常，橘同时不动声色，仔细观察琴房每个角落。屋内不见日常生活该有的氛围，可能每个时段会更换不同讲师。扣除课程需要的用品，房内没什么浅叶的私人物品。整个空间整齐干净，只摆放最低限度的用具。

瞥过墙上，时钟的秒针轻移一下。

「那您就是隔了十二年才回来拉大提琴。可否请教一下，您怎么会时隔多年又想回来学琴？」

「我的生活只有工作，没有其他兴趣，想说隔了这么多年，干脆再开始拉大提琴。」

「原来如此，您的工作很忙？」

「算忙。」

「音乐可以放松心情，也适合用来喘口气。」

毛巾男扬起笑容。看他刚才和柜台小姐的说话态度，个性应该很讨喜。年纪看似和橘相近，也可能稍长橘几岁。

他在网站上的经历，明明给人一种执拗的感觉。橘想到这，手急忙伸向胸口口袋，原子笔还插在口袋内。

「啊、那枝笔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笔放在胸口会刮伤乐器，要请您拿下来。」

橘的后颈一凉，还以为对方察觉了什么。「不好意思。」他拿出笔，故作随意地放在附近的谱架上。浅叶没有对此多说什么。

他早就无声无息按了按钮，录音钮确实压平了。

心脏本来因为眼前的大提琴加速不少，现在又夹杂其他情绪。各种忧虑搅成一团，像是一条透明丝线缠住了心。

除了自己第一次出了破绽，再来就是卧底时总是会疑神疑鬼，令他忍不住怀疑，眼前人说不定察觉了异状。

课程中，他与讲师的距离比预期的更接近。

这里和橘以往调查过的酒吧、餐厅不同，也不像儿时去的独栋大提琴教室。要在狭窄的密室里，欺瞒坐在正前方的人，也许比想像中来得辛苦。

浅叶当然不明白橘心底的纠结，继续聊着音乐。

「对了，刚才提到放松。音乐确实可以疗愈人心。只有音乐，可以走进一个人疲惫的心灵。尤其是大提琴，据说大提琴的音域最接近人声。」

浅叶撑起地上的大提琴，将其中一把递给橘：「来。」

「本校还是得为学生分级，现在可不可以请你拉一首曲子？需要乐谱的话，这里有课本。您稍微热身一下，随手拉个感觉给我。这不是考试，放轻松演奏就好。」

橘按照浅叶的指示，手伸向大提琴。光是轻轻握住指板※，心脏的声响就越发激烈。

指板：为弦乐器琴颈前方的长条木板，布有琴弦，用来按压琴弦，调整音阶。

但是，他一拉过木制琴身，一丝怀念之情悄然升起。

橘将大提琴横放膝上，从琴身尾端抽出内藏的棒状金属。大提琴体型较大，内附的琴脚可以让琴身固定在地板。他调整琴脚长度，让尖端刺入地板上的木制脚架，以琴脚为支点，撑起大提琴。

两脚膝盖夹住琴身，感觉有些古怪。

上方的指板位置，也比记忆中低很多。

「橘先生，您身高够高，琴脚应该要再拉长一些。」

「……的确。」

浅叶出声指正，橘又再一次横放大提琴。轻旋尾钮，把琴脚再拉长一点。

讶异驱散了迷雾，不知不觉安抚了心悸。

橘发现了两件事。一是记忆中的自己，比例尺和现在的自己差距不小。另一件事，自己之于大提琴，体内仍藏有恐惧以外的感受。

「看来您以前学琴的时候，身高和现在不同。手感是不是不太一样？」

「确实不一样。」

「您成长期之前就不再拉琴，应该差很多。」

橘低声回应后，再次撑起乐器。琴脚拉长之后，大提琴的背板上缘这次靠在左胸的正确位置。

自从「那起事件」的那一天之后，这是橘第一次让琴身靠上左胸。

「琴弓已经抹好松香，您可以直接演奏。也调过音了。」

橘从浅叶手上接过琴弓，内心升起另一种紧绷。俯视大提琴面板，琴马顶端，四条拉紧的琴弦，直挺挺伸向自己。

橘执起琴弓，不压指板上的琴弦，先在琴弦放开时拉出声音。

嗡—沉重的低音，颤动琴房的空气。左胸锁骨下方触着琴身，音压震得那处隐隐发麻。

久违的大提琴音，令他顿时眼前一亮。

「音色很美，对不对？」

浅叶开朗地说：「你经过空窗期，想必更容易为琴音的深度感动。」橘接着滑过几次琴弓，奏出柔和深邃的琴音。

「请问，我拉什么曲子都可以？」

「当然，这不是考试，喜欢什么就拉什么。」

「我记得不是很清楚，连曲名都忘了。」

「没问题，尽管拉。」浅叶的话推了橘一把，他决定拉奏自己以前最常拉的练习曲。

左手手指压上指板上方的琴弦，轻轻吸了口气，垂下眼帘，右手持弓，缓缓磨过琴弦。

心有担忧，手却有了行动。

旋律犹如画中泉水，清澈、干净。

这首练习曲极为简单，甚至找不到原曲音档。是杜超威大提琴练习曲中的一首曲子。

「谢谢你，拉得很好。」

四分多钟的演奏结束，浅叶鼓掌道。

「声音很优美。」他低喃着，在单线簿添了些字。橘感觉对方的唇角比方才更高了些，刚才的演奏应该没问题。

「我大概是这个程度，适合上高阶课吗？」

「绰绰有余啊。空窗期让您的动作有些生硬，但基础扎实，持弓姿势优雅，抖音悦耳好听，也顺利拉完整首曲子。您想必当时练得很认真。」

看对方欣喜的神情，橘难得有了自信，自己也许比这里学生的平均实力还要出色。小小的喜悦，稍微点亮了他底片般微薄的自尊心。

「请问您学大提琴的契机是？五岁就开始学的话，是父母推荐？」

「我的外公喜欢大提琴，我也是去外公朋友开的教室学琴。」

「您记不记得以前拉过什么曲子？发表会上的曲目之类的。」

「我以前都依照老师的教学方针，多半都练习不会出CD的练习曲。从威纳、杜超威、李到施罗德，还有一点点杜波特的曲子。」※

【注：这些音乐家都有曲谱传世，是练习大提琴时必学的几本琴谱。

威纳（Joseph Werner）：一九二二年年生于德国慕尼黑，是作曲家、大提琴演奏家和教师，著作《威纳大提琴实用法》。

杜超威（Friedrich Dotzauer）：一七八三年生的德国大提琴家、作曲家。著作《大提琴练习曲》。

李（Sebastian Lee）：一八○五年生于德国汉堡，活跃于英法的大提琴家。著作《旋律与进阶练习曲》。

施罗德（Karl Schröder）：一八四八年生于德国的大提琴家、作曲家和指挥家。著作《大提琴基础练习曲》。

杜波特（Jean-Louis Duport）：一七四九年生的十八世纪法国大提琴家。著作《21首大提琴练习曲》。】

「哦？看来老师很传统。」

浅叶又问了橘，以后是否有学习目标，或是特别想演奏的曲子。橘闻言，瞬间强烈在意起谱架上的原子笔。

「我想拉看看流行音乐。」

正方形的小琴房中，这句话显得特别清晰。

「不错啊，像是哪一种流行音乐？」

「我刚才也提过……我以前的老师比较严格，只会让我拉古典乐。」

浅叶苦笑道：「确实，偶尔会出现这种状况。」

「所以我莫名有点向往，像是电影配乐、流行歌曲，很想用大提琴拉拉看这类时下流行的音乐。」

像是内心藏有一份静默的热情，橘细心念诵事先准备好的台词，明确地分隔一个个词汇。

「电影配乐呀？很好啊，我也喜欢拉流行音乐。有没有特别喜欢哪一位作曲家，或是想演奏流行音乐的哪个系统？」

「我不太清楚自己现在的程度，还说不出具体的种类。」

「我想以橘先生的能力，再练习一阵子应该想拉什么都拉得出来。基本上课程内容会按照课本进行，但您希望上一对一课程，有任何期望，我这边都可以通融的。」

浅叶又问：「您自己有大提琴？」

橘摇了摇头。「我现在手边没有大提琴。平时要通勤上班，有琴也很难带着走。总之上课期间是否能借用教室的大提琴？」

「当然可以，很多学生都是借用教室的乐器。」

浅叶的手伸向自己的大提琴，答：「毕竟成人班不要求学生在家练习。」橘现在使用租借用的大提琴，而浅叶的大提琴琴身更有光泽。

「假如您环境允许，练习时间当然不嫌多。不过社会人士工作忙碌，而且许多人家里隔音不够好，很难在家拉琴。天天接触乐器，确实能更快提升琴艺，甚至能买一把自己专用的大提琴，当然再好不过。不过也不是一定要对自己这么严格。带着轻松的心情开始学习，每周拉一次大提琴，拉完就回家，这样也很好的。」

这番话听起来，与其说是解释三笠的教学方针，更像是浅叶的真心话。「我放心了，幸好您不会出回家作业。」橘说道，露出浅笑，浅叶回以爽朗的笑容：「我们教室没这么严格。」

橘心想，实际接触才知道，这份工作也许格外简单。

他只要每个星期五下班后，空手来一趟教室。

「顺便请教一下，您现在还有去其他教室参观？」

「不，我没特别去其他间参观。」

「假如我们教室符合橘先生的需求，非常欢迎您来上课。您基础够扎实，只要持续上课，琴艺一定会越来越精湛。而且不管活到几岁，能拉自己喜欢的曲子一定很开心。」

头包毛巾的男子说道：「那么课程最后，就让您欣赏一下讲师的技巧。」接着，他立起大提琴，微微低头，拿好琴弓。

十几秒的快板示范演奏，正适合吸引来体验的学生。说是演奏，更像是庆典的杂技表演。

橘见到浅叶垂眼拉奏的模样，忽地忆起教室网站上的照片。

「讲师上课大概是这种感觉。再来就看学费、日期，各种条件符不符合需求，再麻烦您参考一下。」

「那，我希望从下星期开始，就麻烦浅叶老师为我上课。」

浅叶垂下琴弓，听橘这么一说，随即抬起头。此时房门传来敲门声，以及一句话：「时间到了。」

谱架上，原子笔外型的录音机悄悄运作着。

3

儿时曾往来大提琴教室很长一段时间，教室附近的景象，橘至今记忆犹新。那是平凡无奇的住宅区，离地方城市的车站有一小段路。那附近贴了几张大提琴教室的指引标示，当时也有一道显眼的招牌，就挂在「案发地点」的那条巷弄。

他记得很清楚。

「这次会开立更强效的安眠药物，假如状况没有改善，您可能需要考虑尝试其他方法。」

但愿在药物产生依赖性之前，可以找到用药以外的解方。身心科医生叹道。他戴着很时尚的眼镜，在面前的电脑输入资料。灰棕色短发旁，露出黄色三角形耳环。

「咖啡呢？最近量有没有减少？」

「我不能在上班期间打瞌睡，怎么也减不了。」

「要请你尽量注意咖啡量。很多人喝咖啡提神，但是咖啡因、安眠药，又咖啡因，会变成恶性循环。」

医生问起有没有喝酒，橘回答自己滴酒不沾。医生又问他平常有没有运动习惯？橘低声道：「顶多偶尔游泳。」

「有游泳的当天晚上状况如何？还是一样难入睡？」

「一样，没什么变化。」

没什么变化……对方闻言，回答语带遗憾，橘不禁撇开目光。

「安眠药突然无效，会不会是因为工作压力？像是工作量增加、职场的人际关系有变。」

「应该是因为工作量增加……工作内容……有一点特殊。」

「辛苦您了。」医生简单安慰了一句，橘也随口回应：「是很辛苦。」

「我不建议继续增加药量，毕竟睡意容易残留到隔天。您除了服药之外，要不要找找看其他方法缓解压力？例如芳疗、阅读之类的。」

「那类方法……该怎么说……」

真的有效吗？橘迟疑地问，医生给了肯定的答案。

「效果当然因人而异，但不能小看药物之外的辅助。对了，听音乐怎么样？疗愈系音乐可以舒缓紧绷过度的神经。」

自己在这间失眠门诊看了一年。假如医师之后不愿继续开立药物，也许是时候换医院了。

橘总是无法长时间待在同一个地方。

医师说：「那么，下次回诊一样安排在一个月后，我们就再观察状况。」

橘刚握住诊间门把，三角耳环医师出声叫住他：

「这是我个人的想法，也许您是时候该思考一下失眠的原因。本诊所也附设咨商室，若有需求，随时欢迎您。」

医师至今已提过好几次相同建议，橘现在又听到一次，甚至懒得回应。他鞠躬道了谢，离开诊间，莫名觉得走廊离候诊区很远。

橘知道，症状和自己类似的人多的是，只是自己从未在走廊和其他病人擦身而过。东京都内的失眠门诊很难约到初诊。社会上存在更多无法自然入睡的人。

橘本来就患有慢性失眠，但这几天症状尤其恶化。

「赤坂派真是吵死人了，他们能不能别把联盟的理事室当成休息室。」

啪。清脆一声，划破午后的迷茫睡意。

盐坪一现身地下资料库最内侧，一脸不悦，烦躁地把新闻稿捏成一团，扔向另一手手掌。

「赤坂派……是什么意思？」

橘一问，盐坪讶异地转过头来，问：「你不知道赤坂派？」扣除半强制参加的欢迎会，橘几乎不会参加同事间的酒会，也比他人更不懂公司内部政治的现状。

「高层也分派系，赤坂派、神乐坂派，顶多在会议上用到这些称呼。我不喜欢赤坂派，他们太低俗了。」

听盐坪的口气，可以推测盐坪应该属于神乐坂派旗下。今天一大早，的确有许多干部级人物出入联盟，橘也撞见高级轿车停靠联盟正门。

「听说文化厅※方才的反应，要归功于赤坂派事前游说。我不知道这件事是真是假，总之那些家伙因为这事，兴奋得像在办祭典。」

文化厅：主要职掌日本国内文化、宗教相关事务。

今天上午，全着联召开记者会，正式宣布要向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。同时也在著作权使用报酬规章内，加入「音乐教室内之演奏」项目，提交文化厅。

三笠方之前已经向文化厅申请，希望官司结果出炉之前，别接受全着联的规章修改，文化厅却立刻接受修改申请。

「我听说三笠方也接触过文化厅？」

「你说的是他们提出请愿书，拜托文化厅指导全着联，别向音乐教室收费？听说他们还花大把精力，搞了个赚人热泪的连署活动。」

盐坪扬起脸颊，讥讽一笑：「他们未免太小看威震天下的全着联。」

文化厅和全着联本就关系密切。

「这下三笠方形同热锅上的蚂蚁，对方差不多要提起诉讼了。你那边事情进展还顺利？」

「很顺利。」

实际上过课，就知道工作很单纯，橘答道。盐坪笑弯了眼：「真可靠啊。」橘能力出众，却因为个性阴沉，时不时遭长辈厌恶，这位新主管却不知为何很欣赏橘。

「预定本周就要使用流行音乐的乐谱上课。」

「我记得你之前说讲师可能很不好说服，问题解决了？」

「那只是我杞人忧天。」

橘客套地笑了笑，盐坪也露出小颗齿列，道：「我想也是。」

「成人音乐教室，讲白点就是服务业。不管学生演奏有多烂，讲师都得大声称赞，让学生听得舒服。堂堂音乐家自尊心太强，可做不来这份工作。」

主管的讥讽刮过橘的心房。他不禁想到，之前浅叶称赞自己琴音优美，自己不自觉得意起来。

「录音设备也没太大问题，声音很清楚。现阶段课程的录音资料不会当作证据，但不知道之后会用到什么。总之我希望你每次寄电子邮件报告，把录音音档连同报告书一起寄过来。不过邮件标题要伪装一下。资讯部的主管是赤坂派的，我可不希望出了什么意外，让资讯部的家伙发现我们的行动。」

盐坪又喊了橘的名字，橘才惊醒。自己居然差点站着睡着。

「……让您见笑了。」

「你午餐吃太多了吧？能睡就是健康啊。」

见主管随口带过，橘松了口气。对方认为自己还算健康的年轻人，对自己来说比较方便。

橘患有失眠超过十年，最近几天却异常难睡。吃了药也睡不着，直到快天亮才终于断电。不久后又被闹钟轰炸，顶着一张死人脸刷牙洗脸，神智不清地随着电车摇来晃去。拖著作呕的睡意抵达工作地点，泡了好几杯咖啡往胃里灌，胃食道逆流也很严重。他来资料库之前也灌了杯咖啡，以防万一，结果还是这副惨样。

起因就是他在三笠拉大提琴的那一天。那一天之后，他再也睡不着了。

「大概下周或下下周，对方的诉状就会送到联盟。对方有动静，我会再联络你。就有劳你继续搜证。」

橘闻言，点了点头，内心却顾不上卧底工作。他一松懈就会反胃，全身莫名躁动，只有脑子特别冷静。

果然都要怪大提琴？

他直接摸到乐器，本以为终于可以摆脱体内无限膨胀的恐怖幻境，在那之后却怎么也无法放松。脑内某一处异常清醒，入了夜却睡不着。

课程本身不难应付，但再折腾下去，他也做不久。

「明明你中间空窗很久，第一次接触这首曲子，却可以拉得这么顺，很厉害了。是因为你音感不错？」

浅叶接着温声指导：「你在副歌的部分稍微缩了肩膀，拉的时候要充分活用整条手臂。」

两人的定期课程定在每周五，而课程的第一天，橘挑战了著名海盗电影的主题曲。他在大厅旁的商店买了一本乐谱集，标题是《快乐演奏大提琴—流行音乐篇》，里头收录了该主题曲的乐谱。

浅叶的头上没了毛巾，头发的确很长。假如他去一般公司上班，可没办法顶着这头长发；他现在身上不是便利商店卖的棉衣，换成了连帽上衣，仪容还是很休闲，和上次体验课时差不了多少。

两人这是第二次见面，浅野却早早改了语气，变得比较随便。

「还有，再表现得有『那种感觉』一点会更好。」

「那种感觉？」

「这首曲子是大伙出发去冒险的感觉，所以拉的时候可以再多一点玩心，或是更活泼一点比较好。你看，最后这部分音高上扬，自己会跟着高音一起兴奋起来，对吧？」

浅叶一页一页翻过乐谱，手掌压在最后一页，随后拿起自己的大提琴，快速拉奏同一段。

他推拉琴弓，轻快地摇头晃脑。橘见状，心中率先跳出一个感想，浅叶的动作很像欧美人士。说起来，浅叶的确待过国外，橘记得浅叶去匈牙利留学过。

大提琴活泼的琴音，在狭窄琴房中轻盈跳动。和自己方才的琴音完全不一样。旋律相同，声音却比自己立体很多。

每一个音都无比生动，活灵活现。

「大概像这种感觉。演奏者嗨起来，旁边的听众才会跟着嗨。快乐的曲子会觉得愉快，胡闹的曲子就要吵闹。」

浅叶说得简单，但他的音乐里确实蕴藏不知名的某种事物。

之前听体验课程的快板演奏还感觉不出来，橘现在确实感受到浅叶琴艺精湛。

「我可能一口气说太多了。橘的实力不错，我下意识就要求太多了。」

浅叶接着说：「那就再一次，记得把肩膀放下。」橘再次举弓，他可以阻止自己缩肩膀，却没办法马上用全身表现那种欧美节奏。

不过橘每拉一次曲子，心情就稍微变轻松。脑中彷佛出现宽广的海洋景色。自己天天往来家里和公司，不可能真的欣赏海景。

音乐很神奇。

能够唤起现在眼前不存在的任何情景。

「嗯，放下肩膀就好多了。手臂充分伸展，声音也变流畅。你也比刚才带了更多感情。」

浅叶赞道：「橘，你修正得很快喔。」橘简单应了一声，把乐谱翻回第一页。

这份乐谱集里的曲子，全都归全着联管理。

根据卡拉OK法理，在这狭小琴房中，橘练习演奏、浅叶为橘示范，两者一样构成侵害演奏权。

「我觉得除了你以前基本功够扎实，也要归功于你和大提琴很合拍。每一个人适合的乐器不同。你给我的感觉是，你会一边拉一边摸索，找出最适当的时机，拉响弦音。」

浅叶信心十足地说：「你想必有成为音乐家的天赋啊。」

音乐教室就是服务业。橘感觉不知名的某处传来一句嘲讽。

「好，那我们之后该用什么步调进行课程？你想仔细调整一首曲子的演奏技巧，还是想拉很多不同的曲子？我觉得你碰到任何曲子，都能马上弹出一个样子，不如好好挑一首曲子，认真面对演奏的细节。」

浅叶询问橘的意见，橘不禁犹豫了片刻。

「……我也许演奏各种乐曲，会比较能转换心情。」

「是吗？那我们之后就照这个方针进行。」

上级认为上法院的时候，课程里演奏过的乐曲越多，对联盟越有利。「那我们下周继续练习今天的曲子，到一个段落之后再换曲吧。」浅叶语毕，让自己的大提琴侧躺在地上。

下课时，橘趁着收乐谱，连同原子笔一起收进公事包。

「你之前说，你是中学的时候放弃大提琴？」

一般人空窗期这么久，可没办法像橘拉得这么顺。浅叶亲切地笑了笑，他应该是纯粹喜欢和人聊天。

橘总是尽力避免与他人交流，他很难理解浅叶的亲切。

「是，我只学到国一的冬季。」

「你的基础打得很好，以前是想升音乐高中？是因为考试类型才放弃大提琴？」

「对，是因为考试类型。」橘提起公事包，附和道。浅叶也站起身，说：「也是，很多人不知道要进普通高中还是音乐高中。」

自己今天也没有失误，进琴房之前就按下录音键。

「那我们要先决定下星期的新曲？还是到时候看心情决定？」

「那就，下星期再决定。」

橘随口答道，浅叶轻笑：「那就下星期见。」

「我要上去，要搭吗？」

电梯里，貌美女子甜笑着问，橘故意冷淡回答：「我要搭。」他懊恼地心想，电梯在午休时间老是挤满人，居然还在麻烦的时机回到自己面前。

橘还在宣传部的时候，和总务部的三船绫香在同一楼办公，她最近忽然常找橘搭话。

「你午餐又吃小七？老是吃便利商店，都不会营养失调呀？」

「应该会出问题。」

「公司附近的餐厅午餐不到日币一千圆呢。天天外出用餐是有点麻烦啦，橘愿意陪我的话，我倒是想去绕绕看。」

橘很不喜欢对方这么大胆地拉近距离，总是尽可能远离她。若没出大事，橘应该会一直待在联盟工作，他可不想让人说闲话。

不过，只有橘会对三船敬而远之。三船在组织内的地位很特别，说得老套一点，她以才貌双全闻名，总能顺利推动原本不可能通过的计画，独特手腕受人敬佩。

三船甚至凭借普通员工身份，获得出入顶楼的许可。

「听说大道那边的小巷子，有一间新开的义大利餐厅。公司的人也许不会去到那边，下次要不要一起去？」

「我习惯在自己的座位吃午餐。」

「那晚上呢？比如说星期五晚上，有空吗？」

「我周五晚上有事。」橘说完，在三楼出了电梯。「那就挑别天。」银铃般的嗓音追到橘耳边。她的外貌看似楚楚可怜，骨子里倒是活泼又积极。

橘才松了口气，烦人的睡意趁隙袭来，他用力按了按眼头。

「橘，来一下。」

凑良平从会议室旁冒出来，叫住了橘，橘勉强撑起沉重的眼皮。两人沿着走廊前进，玻璃门的另一头，资料部楼层由于午休节电，略显阴暗。

只见凑的神情严肃无比，橘满脑子只有不好的预感。

「我刚才听到了，你和三船在交往？」

橘淡淡描述事实，说自己只是刚好在电梯遇到三船，大两岁的前辈却继续追问：「那她说『别天』是什么意思？」橘表示自己不清楚，但他可能答得太不情愿，体格稍好的男人表情越来越不高兴。

「管理总部有事找你，午餐前要处理完。你有心情鬼混，先给我认真点工作。」

假如下次要提转调单位，真希望自己可以调去做地下资料库专属的资料整理人员，就不用和任何人打照面。前提是，公司要真的有一个这么孤僻的单位。

全着联的资料库，汇集了日本国内外多达四百四十万首音乐作品资讯。作词、作曲等著作权拥有者会提出申请资料，根据申请资料制作档案后，组成资料库。而资料部的主要工作，就是每天更新资料库。联盟将会根据资料，决定著作权人的报酬分配额。

工作内容讲求谨慎踏实，和橘的个性很合。

他回电给管理总部，好不容易能吃午餐，又来一封新的电子邮件。邮件标题是英文，橘顿时僵住了手。

有些国外团体和联盟签订互相管理契约，橘必须经常和他们沟通。前任负责人擅长外语，等到橘接手，每每收到国外的邮件，总是很郁闷。他把范例句子拼凑成回信，每次按下送出，仍担心自己的信件内容很奇怪。

他想过去学英文。

自己该不该去考个多益，还是其他英文检定？

自己独居，准时上下班，时间多得是。自己到死亡之前的这段人生，究竟该用什么打发时间？橘毫无头绪。

萤幕旁边，放着一份公司惯例分发的桌历。

橘只在失眠门诊的预约日期，画上一个针孔般的小圈。他没有朋友，没有情人，除此之外，他没有和任何人做过未来的约定。

在学期间，环境勉强为他系住了朋友，随着工作转调其他地区，朋友自然而然疏远。橘的朋友，总是留不到他人生的下一个阶段，等到他出社会，已经没有人会特意关心他，他也不奢望他人关注。橘不喜欢看到讯息通知堆积如山，有一次直接关闭群组的讯息通知，那些人的踪迹登时中断，手机铃声也渐渐不响了。

有些人会在婚礼影片上，播放平凡恋爱的点点滴滴。橘不是没有类似的回忆，只是比其他人更早脱离爱情泡泡。他极度神经质，有人在就睡不着，别人走进他的房间，更令他坐立不安。他向对象坦承这些问题，却没有人理解他的苦衷。多半只有橘被当成坏人，负面谣言随之而来。

些微冲突随着年龄增长，越演越烈。感觉周遭人顺利搭上成长的小船，只有自己上不了船。

橘离开仙台分会时，听见当时的女友说想跟着他离开仙台，他当下感受到难以言喻的不悦，也因此大感泄气。

普通人生，如同梦幻泡影，啪的一声，破灭了。

他和女友分手，办好单身搬家服务，回到东京。他独自打开新家房门，望着空荡荡的屋内，心中瞬间感受到，自己终于从世上消失得一干二净。他沐浴在春日暖阳下，等着搬家公司，忽然心念一转，把工作以外的手机通知全部关静音。

这间三坪大的房间阳光充足，狭窄却舒适，访客只有来定期消防安检的技术人员。房间物品少，当然无从乱起，垃圾桶在搬家途中坏了，自己却不知为何没有买新垃圾桶，现在打开透明垃圾袋袋口，瘫放在地板的一角。

橘一如往常，身躯随着往归途的电车摇晃，耳机里是随便找的广播节目。这时，他偶然想起明天是星期五，没太多想法，随手搜寻「大提琴」三个字。音乐串流平台最上方冒出的搜寻结果，是古典乐的大提琴名曲集。点选播放音乐清单，广播的声音骤然中断，优美弦音流淌，顿时盈满耳廓。

橘茫然地听了一阵子，忽然惊觉，琴声没有影响他。

只听大提琴的琴声，那阵心悸并不会侵袭自己。

那究竟是什么唤醒了恐惧？他思考着各种可能，惊觉原因也许是大提琴的外型。大提琴的形状、模样，会刺激着他。

橘缓缓闭上眼，音符接二连三，拨动脑中最舒服的位置。

据说在所有弦乐器里，大提琴的音域最广。大提琴可以奏出小提琴的高音，又能发出低音提琴浑厚的音色。大提琴也被称为最接近人声的乐器。

他入迷地听了一阵子，突然开始在意自己演奏的大提琴音。自己超过十年没有碰琴，还算是记得演奏技巧，也勉强拉得出陌生曲子。但自己的琴音混杂，根本比不上现在耳里的美妙演奏。

琴弦清澈的声响，拎走因日常琐事涣散的心神，将之统合到更高的境地。

大提琴其实能奏出如此悠扬的音色。

咚的一声，有人撞了橘一下，他睁开眼。意识从优雅富足的音乐世界跌落，电车内拥挤的景色顿时失去色彩。

「要进导歌※前的部分，感觉可以再延伸一些，音程※也可以再降几度。你全身很僵硬，再放松一点。你紧张，肩膀会跟着抬高。」

导歌：日文原文为「Bメロ」，用来连接主歌与副歌，为乐曲制造层次。

音程：为两个音之间的距离，通常以「全音」、「半音」、「度」表示单位。

用更深邃的感觉去表现副歌，听起来会更有味道。浅叶说完，从副歌开始拉奏。他们现在在练一首以前的连续剧主题曲，橘以前也常听这首曲子。

对方琴弓轻盈地弹动，橘一边注视一边思考，自己的琴音和对方怎么会差这么多。浅叶看似只是随手运弓，声音却和自己天差地远。

高音宛如阳光下的蜜汁，在空中闪闪发光。

橘可以按照乐谱演奏旋律，但仅止于此。他的琴音只是死板地顺着音符走，拉不出大提琴特有的深度。

他无法活用乐器的优点。

「大概像这个样子，尤其是副歌，要细腻延伸声音。那就请你从头开始，再练一次。」

「请问……」

自己出声的时机像是刻意打断对方，尤其尴尬。

「……我该怎么做，才能让琴声更好听？」

因为自己的琴声和老师完全不一样。橘一问出口，赫然觉得很丢脸。自己完全不做自主练习，怎么可能让琴艺更上层楼。

浅叶是专业人士。

自己再怎么模仿，也不可能在一时半刻间就变得像他一样厉害。

「该不会是因为我说要表现得更深邃一点，你才这么问？」

浅叶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，抬起手肘，摸了摸自己的后颈。只见他手掌重复抚过后颈，这可能是他的习惯。

「那是其中一个原因，但我觉得自己拉的声音一点也不好听。」

「可以打个比方？」

「感觉我的琴音顶多在一点五公尺高的位置。」

可能是橘省略了解释，浅叶不禁失笑。

「抱歉，你继续。」

「……是我的形容太奇怪，还是算了。」

「怎么会奇怪？只是你一脸严肃，话说得却很抽象，我一时觉得有趣罢了。」

你应该是指，在你想像中大提琴琴音能扩及的范围？浅叶帮忙补充，橘低声回答：「就是这么回事。」

浅叶的大提琴音，像是在脑中的高处回荡。

「也就是说，在橘的想像里，我的琴声发在更高的位置。我很荣幸能听到这么好的评价，那你觉得听起来大概有多高？」

「我感觉有时高、有时远，像这首曲子，应该有钟楼那么高。」

「银座的钟楼？」

「是伦敦。」

浅叶又噗哧笑出声：「你也太抬举我了。」

「我听了是很开心，但我的琴音恐怕没能耐传到大笨钟上，而且你说自己的琴音只到一点五公尺，也太贬低自己。你其实拉得比自己想像得更好。」

「那您听起来大概有几公尺？」

浅叶举起三只右手手指：「照你的标准，大概三公尺吧。」

「但说三公尺，算是评得很严格。你有正职工作，还能让琴音够到三公尺的上空，我觉得已经很不错了，其实没必要……橘先生，你不太喜欢被称赞？」

「没这回事。」

「那就是你不相信我的评价啦。」

「只是我以前上课的时候，不常被称赞。」橘回道，浅叶双手随意抱在胸前，说：「这也是其中一个可能性。」

「话又说回来，该怎么让琴声更好听啊……这问题真困难。」

「我知道解法，其实就是多练习。不好意思，突然问了怪问题。」

「不过看你的环境，要工作、家里又有限制，的确很难练习。你是住一般公寓还是社区大楼？」

无法把乐器带进通勤时的电车，可以租借教室的大提琴回家练习。上课的时候不带乐器，改用琴房里橘常用的大提琴。浅叶提了一些具体建议，橘却赫然被拖回现实。

自己只是有职责在身才来上课，何必这么投入？

「然后在社区应该不太能练习，晚上、周末可以去卡拉OK……」

「我自己主动提问，说这些可能太扫兴……但我现在到家时间其实很晚了。最近连周末都常常需要上班，除了周五这堂课，其实空不出时间练习。」

「你的工作这么爆肝？你是做哪一行？」

橘谎称自己是公务员，浅叶表示明白：

「工作行程这么紧凑，太辛苦了。那的确没心力练习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还麻烦老师帮我想这么多方法。」

「用不着道歉啦。」浅叶笑道，橘却想不到更适当的应话方式。

他一直过着逃避冲突的生活，久而久之，甚至忘记如何进行这些细微的交流。

「不过，学乐器的时候，保持积极很重要。等你工作稍微闲下来，可以试试看租琴回去练。而且比起练习，你更要注意健康，别因为工作繁重忙坏身体。」

橘只说自己是公务员，对方却迳自加上「工作繁忙」的设定。假如之后闲聊次数多了，平空多了太多设定，会不会连自己都渐渐搞不清楚身份？

课程即将结束之际，浅叶向上看着时钟，低呼一声。

「刚才不是说到练习？简而言之，你的问题点就在时间不够，不如还是减少曲目？刚才我们是先让你拉一次陌生曲子，我讲解，再让你多练几次就换下一首。之后改成练同一首，仔细修正细节，你觉得好不好？」

浅叶反手露出手掌，说：「当然，还是看橘的意愿。」

「这倒是……」

「我刚才来不及说，其实这样就能解决了。」

之后东京地方法院将会进行证人讯问。橘想像到时候的画面，自己站在证人台上，想必得一五一十说出浅叶上课时的所有细节。

「但我还是觉得多拉不同的曲子，自己比较能转换心情。」

浅叶表示明白，又抬头看向时钟。正巧到了结束时间。

「那我们下周再见，小心别过劳了。」

橘沿着大楼梯往下走，同时茫然地俯视豪华的大厅。宽广休息区的一角，看得见背着大提琴盒的学生。

那形状跃入眼帘，折磨人的心悸仍旧。橘在课堂上拉奏大提琴时，感觉脑中干净、空旷，身体、心灵却彼此矛盾。

他一想到今晚又睡不着，心里郁闷，却也感觉充实。

演奏大提琴很快乐，尽管自己拉得不够好。

周五夜晚，二子玉川车站前依然热闹。橘走在人群中，偶然仰望都会夜空。三公尺，究竟有多高？

七月上旬，盐坪找橘去老地方，通知他联盟已收到诉状。

「听说是今天送到。漫长的战争要开打了。」

地下资料库立着一排排钢制书架，天花板比其他楼层高了一些。老旧空调声突然大响，橘反射性往上看，下意识疑惑，从地板到地下室的天花板有几公尺高？

「我这有一个好消息，跟一个坏消息。首先是好消息，三笠方主动提议，愿意协商著作权使用报酬规章。」

「他们打算和解？」橘听见出乎意料的消息，回问道。盐坪摇了摇头，递出一份小字剪报影本：「最后还是会上法院直接对决。」

简略看过报导，新闻简直把联盟塑造成反派角色。

「不过，三笠这么提议，代表他们也肉痛了。毕竟他们之前坚称，音乐教室内的课程与著作权无关，现在却主动和我们站上协商使用报酬的擂台。」

「对方也许有其他企图才这么做？」

盐坪垂头，神情懊恼地说：「没错，接下来就是坏消息。」

「万一这次协商破局，文化厅首长就能要求再次协商。假如二次协商仍然达不成共识，三笠方就能要求文化厅首长出面裁定。倘若裁定申请的日期，比新规章中的『音乐教室内的演奏等』字样实施日期更早，直到裁定日期之前，全着联都无法向音乐教室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。」

换句话说，即便文化厅首长的裁定结果不利三笠方，使用报酬的支付义务无法溯及既往。盐坪恼怒地扯起薄唇。

「联盟原定明年一月一日开始征收费用，却得拖延到裁定日之后。联盟会因此大失血。他们也真有一套。」

「我有可能因此缩短卧底期间？」

不能溯及既往的话，自己卧底到两年恐怕也……橘低声说道，盐坪发际线明显退后的额头面向了橘：「你用不着担心。」

「你卧底之前我就说过了，只是以防万一。」

「我明白了。」

「幸好你『学』得很愉快。听你装成积极的学生，装得真是有模有样。」

居然还拿大笨钟来奉承讲师。橘听见盐坪冷哼一声，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。

「……您每次都会确认录音档？」

「怎么可能每次听？我没这么闲。」

但是，总要掌握卧底状况。盐坪悄声说完，往资料库的洁白通道走去。

尽管橘甘愿做闲差，只在资料库整理资料也无所谓，但他不想失去工作。他可不希望对话内容引起主管不必要的误会，进而影响自己的风评。

盐坪也许会因为某个因缘际会，突然重听所有录音档。自己可要小心发言，以免主管哪天跑来质问自己，为什么故意减少演奏曲目的数量。

然而，橘更想让自己的大提琴声，跨越到比现在更高的境界。

4

橘的老家，盖在松本的高级地段。围墙既长又高，主屋、庭院反而残破不堪。橘的家人担心附近邻居说闲话，会定期清理、整修围墙，屋子看似宏伟，屋里的财富却不如表面，没什么闲钱。

也拜这栋豪宅所赐，橘懂事以后，就对他人的视线特别敏感。附近人都知道他是「住在豪宅的可爱孩子」，去到哪都受瞩目。再加上他背着大型乐器，就更显眼了。

橘在外祖父建议下，开始去大提琴教室上课。老师教学严格，橘当时不太爱上课，却很喜欢乐器。他没有相中小提琴、中提琴，特别喜爱大提琴。因为大提琴轮廓宽大，很帅气。

屋子里，走廊处处腐朽，没办法随便走动，幸好房子占地宽广，橘不缺地方练习。他没有其他娱乐，一有时间就提着大提琴练习。外祖父和他的女儿，也就是橘的母亲感情不好，她一看到大提琴就没好脸色，但橘没有因此多想。

在橘有记忆之前，父亲就已经离家，但他不太在意。脾气火爆的母亲，同样脾气火爆的外祖父，再加上个性随和的橘，三人意外取得了平衡。尽管母亲和外祖父有时会大吵大闹，橘从以往的经验知道，他只要去庭院拉拉威纳，时间会解决一切。

现在想想，他还在学大提琴的时候，这些都不算太严重的问题。

橘直到黎明前都难以入睡，好不容易落入浅眠，手机闹钟却残忍地响起。疲惫压住他的手，他茫然地凝视床边桌好一阵子，电子声响个不停，徒增郁闷。

今天是星期五。他等一会必须做好准备，出门，挤进水泄不通的电车上班。气若游丝地做完工作之后，还要搭上公车，左摇右晃地前往二子玉川。

他好累。

自己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疲惫？是从进三笠卧底开始？还是从出社会工作开始？甚至是更久以前，从「那起事件」发生开始？

咨商室？医生提那什么鬼建议，自己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入睡。

橘刚撑起身体，头便一阵刺痛，他伸手按住太阳穴。被恶梦吓醒的早上，太阳穴附近总是隐隐作痛。家里应该还有头痛药。尽管他稍作休息，现实的一切仍旧不变。

「你脸色不太好啊。」

下班后，盐坪跟在橘身后，走进通往一楼的电梯，他忽然端详起橘的脸。橘平时的工作内容和盐坪没有交集，他难得在资料库以外的地方找橘说话。

「年轻也不能太勉强自己，早点回去休息。」

「可是今天是星期五……」

「休息一次无所谓吧？时间还久得很。」

「反正只是拉了琴就回去。」橘干笑了笑，低声说道。盐坪的钛框眼镜后方，双眼带着笑意眯起：「你还真认真。」电梯门开启，两人走出正门大厅，导览处的员工朝他们鞠躬行礼。行礼的对象当然不是橘，而是盐坪。

「热衷工作是好事，适当维持健康也是员工的职责。橘，自己多保重啊。」

主管潇洒离去，过了不久，橘也出了正门。这几天气温一口气升高，东京提早进入难熬的夏季。高湿度的热风更掠去意志力与体力。

公车正好停在离公司最近的转运站，距离橘还有几公尺。橘见状，下意识快步奔跑。他气喘吁吁上了车，车上却不见空座位。头脑运作太过迟缓，难以整理思绪。他虚弱地拉住拉环，冷气却从正上方直吹脑门。

橘摸着胸口的录音笔，提醒自己，不能忘记录音。除此之外，他的脑中没有别的念头。一定要在三笠录音。

抵达三笠音乐教室的豪华大厅，橘缓缓抬起头，望过宽广又奢华的整个空间。高雅的休息区，空无一人。

独自站在这里，彷佛日常逐渐远去。

自己像是来到另一个世界，周遭万物丧失色彩，只剩眼前特别的空间仍栩栩如生。

橘打开琴房房门，同时按下原子笔的录音键。顺利达成工作，最后一根紧张的丝线应声断裂。

浅叶察觉不对劲，一和橘对上眼，随即站起身。

「咦？你还好吗？」

「对不起，我有点……」

他接着便说不出话，无力地瘫倒在平时的座椅上。身躯往前弯下，视野中只剩地板。

「不行，你等等、要拿水。」

橘勉强望向焦急嗓音的源头，只见浅叶伸手拿起内线电话，橘急忙想撑起身子。可不能让他把事情闹大。

「你坐好！喂、抱歉，柜台那边有没有盐糖？有人可能中暑、不是我啦，是橘。」

浅叶随后往橘手里塞了一瓶开了盖的宝特瓶，说：「总之你先喝口水，等一下有人会拿咸的过来。」橘只好拿起宝特瓶喝起来。他的确也口渴，接连喝了两、三口，呼吸稍微顺畅一点。

一旁传来敲门声。是之前那位柜台小姐。

「您还好吗？需不需要叫救护车？」

「不、真的不用，我没事……」

「还是叫一下比较好。」浅叶打断了橘，插嘴说道。橘握住没了包装的盐糖，拼命阻止他们叫救护车。

「我只是因为工作，一直睡不够。走着走着就觉得不太舒服……」

橘坚持自己没事，一再婉拒两人的好意，柜台小姐这才点了点头。「真的不叫？」浅叶担心地皱眉。

「不然我再去里头搬张铁椅过来，排一排，你躺一下？只坐这张椅子会不会不太舒服？」

「我应该稍微休息一下就会好。不好意思，再让我喘一下。」

「既然橘先生坚持，不如让他安静休息比较妥当。」女子语气聪颖地劝谏浅叶，浅叶又出声确定橘的意愿，橘用力点了点头。

「假如状况有变，请您立刻打内线通知柜台。」柜台小姐调弱灯光，离开琴房，房内顿时安静下来。橘仍弯着身体，闭眼休息了片刻，不舒服的感觉渐渐平复。

自己果然应该听盐坪的劝，今天早早回家休息。卧底期间很漫长，缺席一、两堂不会影响卧底成果。反倒是让他们叫了救护车，万一浅叶看到橘的保险证，事情就糟糕了。橘的保险证上，可不是公务员专用的团体保险。

思绪无止尽地运转，忽然间，意识差点远离身躯，再次感受到那讨厌的气息。

令人厌恶的气息，从阴暗深海中悄然靠近。

「……抱歉，给您添麻烦了。」

良久，橘缓缓撑起上半身，无力地靠向椅背。浅叶坐在琴房角落，微微抬了抬手。

琴房中空气干爽，感觉很舒适。

「好一点了？」

「勉强算好。」

「那就好。你刚才走进来，脸色惨到不行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害您吓了一跳，还惊扰到柜台……」

这瓶水差不多一百六十圆？橘指着瓶装水询问道，浅叶无奈地叹道：「你先别管钱啦。」

「身体不舒服，还去担心别人的一百圆干什么？我的钱包少一百圆也不会死。」

工作忙过头，竟然困到晕倒，太夸张了。浅叶的语气带着几分愤怒。橘谎称是工作因素影响，但睡不够是事实。

「所以你忙到天天搭末班车回家？政府机关也太会操员工了。」

「因为这状况持续了好一阵子……」

「你这惨状除了工作，什么都做不了啊。你应该再活得自私一点。吃点好吃的，睡饱一点，有空就悠哉地玩玩音乐，不然迟早生大病。」

跟公司借了一百圆又算什么，直接赖帐回家睡觉。「这应该算偷窃？」橘听见浅叶的话，忍不住吐槽，浅叶抓了抓后颈：「我只是比喻啦。」

「仗着年轻不顾身体，你真的会搞死自己。日本人都工作过度。你好不容易抽空来上课，结果身体不舒服，什么曲子都拉不动，不是很难过？」

橘今天虚弱到连琴都撑不起来。橘闻言，也认同浅叶的说法。连乐器都扛不起来，真不懂自己特地跑来教室做什么。

「反正还有时间，你可以继续休息。不过我收了学费不上课，也说不过去。教室这边没办法因为学生出状况改课。」

「你现在听音乐，会不会不舒服？」浅叶问道，橘摇了摇头。

「时间空着也是浪费，我来拉首平静一点的曲子。」

浅叶将蜜糖色泽的大提琴抱到胸前。「你不用像之前上课那样认真看琴弓，坐着放松，发呆也行。」

也许多亏灯光转弱，橘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开。

「音乐有力量，可以疗愈人心。」

「您是说……疗愈系音乐？」

「那是专门的种类。但不分任何领域，音乐都可以拯救他人。」

社会上甚至存在「音乐治疗」。浅叶的低喃，听起来有些遥远。沉重黏人的睡意，又一次逐渐笼罩意识。

「你喜不喜欢小野濑晃？」

橘听过这个名字。他是著名的作曲家，制作过无数电影配乐，好几首受欢迎的配乐，名气甚至跨越世代。

「人累的时候，正适合听小野濑的《雨日迷宫》。旋律优美、纤细，单弦演奏就足够突出。」

浅叶架起弓的瞬间，橘的脑内闪过一句话。这场演奏，是为了供人聆听。大提琴纯净的音色奏起，橘的意识随之滑落黑境。

十二年前，橘从大提琴教室回家途中，差点遭到绑架。

寒冬阴暗的巷弄里，忽然有人从背后抱住了橘，他当下还没意识到发生什么事。视野骤然摇晃，混乱之中，只见一旁的石墙上挂着大提琴教室的招牌。

橘不明白状况，下意识误以为自己溺水了。

自己彷佛被拖入踩不到底的深海之中，恐惧犹如激流，顿时灌入脑中，挤爆掌管情绪的区域。

正当他即将被拖进汽车，背上的大提琴盒顺势卡住厢型车门框。哐的一声巨响，同时一台计程车误闯单行道巷弄，车灯正面照亮了橘。

橘被冷不防踢出车外，不及抵挡，直接摔到地上。

为什么脸颊烫得像被火烧？自己眼前为什么只看得到柏油路？大提琴不知道有没有撞坏？从被抓到落地，他对现状一头雾水，无数疑问在脑中盘旋。

这起事件彻底撕裂橘的家庭。母亲扭曲的愤怒指向外祖父，毕竟是他让橘去学大提琴；年迈的外祖父无处发泄怒气，谁也无法安抚；事件不知道从哪走漏消息，谣言不胫而走，橘本就难以融入周遭，这下更是形同珍禽异兽。

大提琴面板撞裂了，外祖父擅自拿去庭院烧掉。年幼的橘只能无所适从地站在屋子外廊，仰望冉冉升空的黑烟。

悠扬琴声彷佛从国外哪座陌生高塔飘然降下，抚过灵魂紧闭的外壳。细柔的旋律形同早晨细雨，无声无息落入心中。只有音乐，能温柔地流入中心。

橘摸索着不留余音的空间，缓缓睁开眼。朦胧灯光，柔和映出三笠音乐教室的琴房景象。

自己像是转乘了几班飞机，又回到原地。奇妙的感觉，使得脑内仍旧轻飘飘的。意识彷佛褪下一层旧皮，眼前的世界新颖鲜明。

「刚才这首，大概距离地面几公尺高？」

银座，还是伦敦？对方打趣地询问感想，橘回答：「伦敦。」浅叶见橘答得严肃，反而笑得东倒西歪。

「……我没有开玩笑，是真的很好听。」橘说道。

「你觉得好在哪？」

「该怎么说，感觉像是身处在陌生屋子的庭院前。」

橘慢了半拍才惊觉，自己刚才睡着了，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间。这感觉前所未有，宛如内心纠缠不清的线团松了开来。全身不再紧绷，烦人的紧张渐渐淡去。

「橘先生每次给的感想，都很让人惊艳。那你今天就吃饱饭，好好睡，工作适当就好。假如身体还是不舒服，记得去看医生。状况好转了，下星期再健健康康地来上课吧。」

「那个，我的工作差不多要脱离旺季了。」

橘的喉咙绞紧了似的，急促地挤出声音：「我之后比较有空，可不可以租教室的大提琴？」

「我上班通勤带不了大提琴，所以想像老师之前说的，上课时就借用琴房的大提琴，这样不知道行不行？我家是住社区大楼，但附近有卡拉OK可以练习。」

他推开琴房房门时，录音笔仍在运作。

「当然可以租琴。旺季要结束了啊，那就好。」

「还有，关于上课方式……」

橘下定决心，告诉浅叶，自己果然想要仔细修正单首曲子的演奏技巧。浅叶面对橘货真价实的热情，开怀地笑了。

橘在深海的恶梦中，不见古老的潜水艇，也没有丑陋的鱼类。

海底无限蔓延的黑暗，颜色与大提琴教室后的巷弄相仿。

橘被盐坪叫去地下资料库，询问卧底进展。

「课程一如往常，没有新进展。不过……」

「不过？」

「非常抱歉，因为我上一次身体不适，上课时忘记录音了。」

他故作平静，嘴角莫名带了笑意。身材高挑的部下难得态度开朗，盐坪也面露笑容：

「以后注意就好。身体没事吧？」

「托您的福，睡饱之后好多了。」

早知道那一天应该听您的劝，乖乖回家休息，橘苦笑道。目光滑过书架上一本本资料夹封面。

他心想，这点小谎应该无伤大雅。主管之后就算仔细检查每一个音档，也不会猜到橘主动提议更改上课方式。只要没听到上一堂课的对话，就不会事迹败露。更何况，无论他们演奏的乐曲是多是少，都不会动摇三笠侵权的事实。

自己稍微认真上课，不会有什么影响。

上一堂课当晚，橘昏迷似地睡了很久，一觉醒来，房间的景色感觉不同以往。经过适当休息，头脑平静如止水，良久，他才渐渐察觉，时间已转到周六中午。

毫无根据的信心，不知为何勾起橘的冲动。

浅叶的大提琴声，彷佛能展翅高飞。自己的琴艺若能像他一样，也许可以从此摆脱深海的恶梦。

第一卷 第一乐章②

5

橘接过一张看似校庆活动的传单，接着抬起目光，问：「这是什么？」普普风格的插图，配上类似国高中生手笔的手写文字，大大写着「浅叶老师谢师派对」。

浅叶咧嘴一笑，抬起下巴，态度得意洋洋。

「名副其实，就是感谢我的聚会。」

「是酒会？」

「参加的成员都在我们教室大提琴上高阶课程，所有同学一起办一场交流餐会。我的学生里有人经营餐厅，就办在他店里。那里的菜很好吃喔。」

聚会上不会有讨人厌的活动，方便的话就一起来玩。浅叶大力邀请。橘仔细确认邀请单上的日期、时间。

地点在二子新地站旁的餐厅，时间是下周六晚上。

「餐厅附近的车站和教室附近的车站不同站，但离教室不远，走路就能到。过了附近那条河，很快就到了。」

「时间许可的话，我会过去。」

「别这么委婉地拒绝我。」

「那，我会参加。」橘心急地改口，浅野却笑道：「不是强迫你参加啦。」浅叶穿着清爽的T恤，刚离开公司的橘看了，好生羡慕。

「就是轻松的聚会而已。你应该没什么机会和学大提琴的人聊天？同学年龄层很杂，橘愿意来，其他人一定会很开心。」

橘考虑到自己的立场，事先确认三笠学生的氛围倒也不坏。卧底的定期报告已经成为橘的固定行程。橘选择一对一个别课，从未与其他学生交流，一场聚会也许能为报告添点变化。

「大家不介意的话……我会参加聚会。」

「哦，真的吗？那我帮你说一声。」

浅叶喜道：「我很高兴，毕竟很难得才有跟我同世代的人来。」橘闻言，下意识疑惑，宴会成员比较多中年、高龄人士？在大厅跟他擦身而过的学生，确实大半都是长者。

说实话，橘本身也对聚会有兴趣。自己从未和学习大提琴的人聊过天，虽然不太敢参加人多的酒会，假如浅叶的话可信，自己应该不会遭遇太讨厌的状况。浅叶很机灵，假如聚会上出了状况，他应该会适时出手缓和。

正因为自己总有一天会离去，倒也能轻松看待。就当作参加一个有期限的团体，值得一试。

偶尔和人一起吃顿饭也不错。对橘来说，这念头很难得。

「好，那我们从上次的段落继续。你之前老在进副歌前一刻滑音，回去练有接得比较顺了吗？」

橘一听老师确认上周的回家作业，暗自紧张了一下。一开始的和善彷佛一场梦，浅叶最近越来越严格。

橘租了大提琴回家练习之后，生活顿时为之一变。

大型乐器来到乏味的房间，成为可靠的伙伴，填补了橘的孤独。然而大提琴也占据了房间地板，三坪大的小空间，现在只露出一小块地面。尽管大提琴收纳在硬壳琴盒里，立着放还是很危险。正确做法还是让大提琴横躺在床边，减少毁损风险。

橘以往多到有剩的独处时间，如今全耗在大提琴上。

他连平日晚上都带着乐器，去卡拉OK练习，星期六、日一定挑一天，直接包下卡拉OK优惠时段，一待就是几个小时。专注在演奏之中，时间转眼即逝。他按弦按得太久，左手指尖甚至肿起来。

也许是大提琴带来的变化，橘最近睡得很沉。

「练习的成果很明显。你从上周开始，整个人脱胎换骨啊。」

浅叶扬起微笑，称赞橘的演奏越来越有模有样，橘心中登时亮起安心的灯号。橘自己也有感觉，自己的琴音变得比上周更好听了。

「橘，你愿意自主练习很好，但要小心引发肌腱炎。练习前后绝对要做肌肉伸展，练习期间也要分段伸展手部。你感觉做事都容易做过头，练习之余要多注意手臂啊。」

副歌的抖音，指腹要按得再扎实一点。橘听了浅叶的指导，凝视自己放在指板上的指尖。浅叶拿起自己的大提琴，模仿橘的姿势，按住琴弦。

「这类抒情歌不能立起指头，最好增加手指触摸琴弦的面积。对，稍微倾斜。」

注意力不要过度放在指法上。浅叶提醒着，拉起大提琴示范。

「总之大提琴的重点在琴弓」，这是浅叶的口头禅，他不知道用这句话提醒橘多少次。

一次次练习，加上精准的指导，橘奏出的弦音渐渐多了几分美感。杂音消失，彷佛脱去不必要的薄膜，偶尔能拉出自己满意的声音。

对于大提琴模糊不清的恐惧，始终紧紧纠缠着橘，而练习的成果为橘驱走畏惧。现实的声响，抹去无止尽膨胀的负面想像。

早晨来临，橘一醒来，脑中只有今天的练习内容。

「哎呀，你今天搭公车？」

三船绫香喊着「真巧」，向橘搭话。橘缓缓摘下耳机，按暂停了音乐程式。

全着联最近的转运站，每十分钟会来一班公车。算他倒楣。

「你家在哪呀？今天要去别的地方？」

橘只淡淡解释自己有事，三船闻言，笑着说：「有事啊。」她的牙齿整齐端正，彷佛能直接拍照当海报。站姿精力充沛，完全猜不到她才刚下班。她有一种自己没有的坚毅。

「你刚才在听音乐？还是在看影片？」

「听音乐。」

「音乐啊，橘都听什么？我很好奇呢。」

「不是什么有名音乐。」橘冷淡地回答，思考要不要假装有电话，借机远离她。不巧的是，这时却滴滴答答下起雨，公车站屋檐外的地面变得有些深色。

盛夏的雨珠轻盈，啪答啪答敲打屋檐。

「天气预报明明说今天是晴天。你有带伞吗？」

「看雨势，应该很快就停了。」

橘喊着公车真慢，若无其事地靠向公车路线图，三船却跟着靠过来一步。橘无奈之余，只好用手指描过路线图。身后却传来调笑般的嗓音：

「橘，你有在弹弦乐器？」

橘没料到她有此一问，下意识回过头。三船无动于衷，随手梳起自己整齐的长浏海。

眼前的美女伶俐聪颖，令人联想到美丽的天鹅。橘摸不透对方的底细。

「听说弹吉他的人，手指都会长茧。尤其是刚学的时候特别严重。你该不会私底下在玩乐团？我比较喜欢古典乐，不过也很喜欢摇滚乐呢。」

「我没特别玩乐器。」

表面上是一贯的冷淡态度，橘内心却慌了起来。自己不过是用指腹按着公车时刻表，三船应该看不见手指上的茧。

不久后，公车抵达，突如其来的雨使得车内挤满人。橘勉强挤进其他乘客之间，再也看不见三船。

电车经过东急线二子玉川站，跨越东京和神奈川边境的多摩川，抵达二子新地站之后，周遭环境忽然一百八十度改变。二子玉川站周边坐拥大型购物中心，客群多半是亲子或年轻人，就是一座热闹都会。相较之下，二子新地站附近非常宁静。

浅叶老师谢师派对当天，也就是周六晚间，橘第一次在这车站下车。出了验票闸门，顺着地图程式走过商店街，灯火辉煌的三笠大楼周遭远去，变成一片广阔宜人的景致。

耳机播放轻快音乐，一边寻找餐厅，一反平时的低气压，心情难得雀跃起来。耳里的曲子是巴哈《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的〈库朗舞曲〉。

橘热爱大提琴的音色，独奏曲最触动他的内心。这套组曲从第一号到第六号，总计六组曲子，可说是大提琴的圣经。其甘美的旋律犹如百花齐放，芬芳四溢，轻柔地撩拨听者耳内。

小时候去的大提琴教室，从来不让橘拉奏著名乐曲。老师认为从耳朵记忆音乐，读谱的能力会退步，总是让橘演奏一些找不到音档的练习曲。

要轻盈地拉奏大提琴，同时保有振鸣体内的好听低音，实在困难。橘听着节奏轻巧的琴声，脑内想像着画面，一间古老的西方酒馆，众人畅快跳舞。

他真希望有一天，能演奏这么美好的曲子。

同时，他也想起，自己不能向浅野学习古典乐。

沿着「薇瓦奇」餐厅的楼梯走到地下室，狭窄的入口，很难想像店内如此宽敞。店内客人不少，气氛轻松活泼。店内呈现义大利风格，装潢简洁时尚，却交杂各种客群，洋溢着平民气息，感觉很舒服。

「啊，来了。」

内侧座位有人朝橘招招手，橘微微点头行礼。浅叶没有特别放大音量，声音却很有穿透力。

这桌除了浅叶，还有五位成员，年龄老少皆有。年纪和橘相近的只有浅叶，剩下不是学生，就是年龄差距极大的长辈。

「敝姓橘，最近刚开始学琴，今天请各位多多指教。」

橘坐到浅叶的斜前方，现场视线瞬间聚到他身上，一时有些坐立不安。他很久没有加入职场以外的群体，不知道该怎么参与对话。

一名装扮艳丽的老妇人主动开了话题。

「哎唷，老师啊……」

她用手肘戳了戳浅叶。老妇人纤细的手臂挂着金色手镯，看似年纪超过六十岁，服装却独特大方。乌黑卷发在肩上切齐，双耳、颈子都挂着大颗亮丽的装饰品。

「你怎么不早点讲，说你要带这么帅的小男生过来。那我就改个菜单了。」

「听你乱讲。橘，来选饮料。」

从两人不拘小节的对话，得以窥见聚会的气氛。橘接过菜单选好饮料，服务生正好来到桌边。「请给我一杯香迪盖夫。」橘刚点完饮料，便听见戴手镯的老妇人小声说：「那我们开场吧。」看来这位太太就是浅叶口中，那位经营餐厅的学生。

众人干杯，欢迎新成员过后，餐桌氛围顿时转为平稳。

「请问一下，可能是我记错……」

正对面的女孩怯生生地开口，橘转向正面。女孩的年纪应该上大学了，感觉纯朴又善良，乍看之下也像是高中生，但女孩会来参加酒会，代表应该已经成年。

「我和橘先生，是不是在教室休息区见过面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想想是什么时候，记得应该是两个多月前……」

橘完全没印象。也许是念头呈现在表情上，女学生害羞地摇摇头，说大概是自己记错。橘正想圆场，戴手镯的老妇人抢先说女学生绝对没记错，又张口大笑。

「又不是电影或连续剧剧情，路上很少有这种帅哥到处走。就算他不记得，我们看了也会记住他的啦！」

老妇人又问了橘的名字，橘连忙回答：「名字是树。」老妇人说：「那就叫你小树好了。」接着甜美一笑，自我介绍道：「我是花冈千鹤子。」

「小树你是做那一行的吗？那我想请你签个名，放在店里。」

「那一行？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就是演员、模特儿啦。我不太看电视，没认得几个。」

「他是公务员啦。」浅叶一脸无奈地插嘴，花冈很讶异橘不是艺人。这时，炒蔬菜沙拉与醋腌竹策鱼上桌了。

「花冈大姊，别突然抓着新成员东问西问。橘快吓死啦。」

「我想说他是名演员的话，只有我不知道，错过可惜嘛。不是有那种演员，为了电影、连续剧塑造角色，隐姓埋名去大提琴教室之类的。」

「你想太多了。」

这么想要签名，我签给你。花冈听了浅叶的话，大笑出声。正对面的女孩替浅叶圆场：「我觉得老师的签名以后一定会很值钱。」花冈把女孩当成孙女似的，婉声赞美她：「佳澄真是好女孩。」

大学生名叫青柳佳澄，旁人称呼她为「佳澄」。

「橘先生，您原本去其他地方学过大提琴？您说是最近刚开始学琴，但我们是高阶课程，也就是说您是最近才来这间教室上课，是不是？」

一名和蔼的男性长者彬彬有礼地问，橘听了万分惊恐。

蒲生芳实的年纪仅次于花冈，个性和善。瘦削白颊扬起满面笑容，展现他的高尚品格。

「我小时候学过一阵子，中间空窗了很久。」

「原来您小时候学过琴啊。」

「我出社会之后比较有时间，就想再来学琴。」

橘说完，惊觉自己刚才的话，和体验课程时提过的动机有出入。不过浅叶没察觉异状，正把竹策鱼装进小盘子。

「橘拉起琴来很有感觉喔。他原本基础就打得很好。」

浅叶突然在众人面前称赞自己，橘默默回望浅叶。花冈则是讶道：「哎唷，真难得。」

「樱太郎老师可是生在高傲国的『高傲太郎』，居然会称赞人，这可不得了。小树，你真行啊。」

「我很常称赞花冈大姊啊？」

「哎呀，算了吧，音乐家的眼睛都长在头顶啦。一个男人会对餐厅口味斤斤计较，看什么都是斤斤计较。」

「这人批评起餐厅，有够毒舌的。」花冈望向橘，橘的目光也从浅叶回到花冈身上。「别说得这么难听。」浅叶抓起一条剖半切开的煎秋葵，塞了满嘴。他的吃饭方式格外豪爽。

「我自己也会做菜，又不是光出一张嘴。而且我明明在这附近到处帮你宣传，说这间店的菜很好吃。」

乡村冷肉酱与沙拉米腊肠上桌，浅叶也早早喝干红酒杯。听起来浅叶是个美食家，而这间餐厅的每道菜确实很美味，难怪能获得他的好评。

橘久违地与人群一起用餐，吃得比平常更多了点。

「你几岁开始拉大提琴？我儿子现在十岁了，如果让他现在往职业音乐家走，不知道会不会太晚？」

服务生送来肉类主菜时，梶山正志问了橘。成员中只有梶山身穿西装，身材高大，存在感十足。他的外表、说话方式都很豪迈，让人联想到橄榄球员。

「我是从五岁开始学，令郎才十岁，应该还算早。」

「是吗？那我真希望他超越我，当上大提琴家啊。」

「梶山先生的儿子对爸爸的大提琴有兴趣？」佳澄问道，梶山笑答：「不，他完全没兴趣。」花冈接着说：「那就难了。」

「做一件事，有自发性的动机还是强得多，就算动机再不纯也一样。单就这点，琢郎倒是单纯直接呢。」

「怎么在这种时候提到我。」餐桌角落的年轻男人指着自己。片桐琢郎瘦瘦高高的，戴了很特别的眼镜，笑容轻佻。

「琢郎，之后怎么样了呀？」

「什么东西？」

「你和那个大学女生，发展得如何？」

「有进展的话，我现在不会在这啦。」琢郎半是自虐地回答，梶山温声安慰他。琢郎现在读文科研究所，长久暗恋一位大学管弦乐团的学妹，他是为了增进大提琴琴艺，才开始到三笠上课。

橘爱上这道番茄辣味义大利面的辣味，从大盘子装了两次面。

花冈说道：「一提到开始学大提琴的年纪，我就想起樱太郎老师的卡萨尔斯发言，真难忍啊。」

「老师和卡萨尔斯一样，是四岁开始学钢琴，十一岁开始学大提琴，对不对？」花冈调侃浅叶，浅叶尴尬地抓着脖子，说：「花冈大姊，这种事早点忘了吧。」

「还记得他在某间店喝第三摊的时候，夸口说『所以我就是卡萨尔斯！』，害我笑得东倒西歪。高傲太郎名不虚传呢。」

「老师喜欢卡尔萨斯？」

梶山的问题正好和橘撞个正着：「那是谁啊？」

保罗·卡尔萨斯，是二十世纪最伟大的大提琴家，也是他建立大提琴的近代演奏方式。卡尔萨斯重新挖掘了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的价值，大力宣传其魅力，因而闻名。

「卡尔萨斯已经如同大提琴之神，哪谈得上喜欢讨厌……」

「所以本大爷就是大提琴之神，对齁？」花冈又继续捉弄浅叶，浅叶推开花冈：「你好烦！」所有人看两人胡闹，看得呵呵大笑。

餐桌上的话题千回百转，期间没有出现任何一刻尴尬静默。刚聊到佳澄的打工地点，下一秒聊起梶山儿子；蒲生谈到电影，琢郎又把话题转到女演员。

橘大多时间只用耳朵听，但成员不会逼他开口，令他觉得很舒服。

橘在学期间参加的酒会，性质多半差不多；以恋爱为目的的联谊酒会，又太需要察言观色，麻烦得很。这场聚会和前两者都不同，热闹、愉快，单纯又不具威胁，对橘而言，可说是理想又符合需求的社交场面。

「唉，你看樱太郎老师啊，他的琴艺很高明对不对？」

浅叶去厕所的时候，橘斜前方的花冈凑了过来。餐桌的大餐盘已撤下，现在正在等待最后的甜点。

「我只是业余音乐爱好者，所以听不出太细的差别。我只有三个标准，烂透了、普通，还有非常厉害。」

花冈接着追问橘，怎么看浅叶的大提琴技巧。橘忆起那一天的景色，浅叶的《雨日迷宫》，听着琴音，彷佛能随乐声踏上未知国度。

自那场演奏之后，橘的人生座标偏移了些许。

「……我觉得他很厉害。」

「我从以前就在那间教室上课，不过樱太郎老师接手之后，我大吃一惊。我不是想诋毁之前的老师，但一听到樱太郎老师的大提琴，我感觉自己当下才第一次见识到大提琴真正的音色。本以为前方已经是尽头，结果又见识到另一个世界。」

橘低声同意，表示自己有同感，花冈则是得意地扬起笑。她的笑容如同古早的电影女演员，一抹微笑就能为场景增添色彩。

「他的资历也很惊人呀。不过他实在不太懂人情世故。」

「老师之前和T响的首席大吵一架，结果入团的事就报销了。」佳澄悄悄说道，橘吃了一惊，花冈则是双手抱胸，感慨地说：「世上什么事都有。」

「老师讨厌拐弯抹角，所以应该是对方有问题。不过音乐界很小，又吃人脉，他又没有日本音乐大学的人脉，很吃亏。没有人脉，自然不会有工作。那领域也不是只看实力吃饭呀。他长得不错，也不是说希望老师成为有名的独奏家，但不知道能不能帮他想点办法。」

花冈叹了口气，说是不希望老师成天面对自己这种普通老太婆，平庸过一辈子。佳澄从旁出了主意，想建议浅叶去参加大的音乐比赛。花冈无奈地撑脸说：「比赛也是人人抢破头呀。」

「音乐的世界博大精深。到了比赛的程度，可不知道会冒出多厉害的对手。」

「不过，浅叶老师是李斯特音乐学院毕业的。」

橘认为浅叶赢得比赛的机率没有这么渺茫，花冈却斜着头，认为那类比赛，满地都是经历类似的参加者。她骨感手腕上的金色手镯闪烁金光。

「靠音乐吃饭很困难的。不对，正确来说，要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过活，难如登天。」

「匈牙利会不会比较多音乐相关的工作……」

「匈牙利的音乐环境和日本不一样。就算不进大乐团，那边环境也好过日本，比较适合靠音乐过活。」

橘听着花冈和佳澄的对话，不禁低声疑惑，浅叶为什么会回国来？正上方突然传来浅叶的声音：「因为我签证到期了。」

「你们不要在别人背后大聊别人的私事。」

橘道了歉，浅叶坐到内侧座位，一脸不满。甜点正巧送上桌，花冈轻拍浅叶的背，哄道：「义式冰淇淋来了，你不是期待很久？」浅叶缓慢地抬头望向服务生，他的脖子泛红，可能有点醉了。

餐厅似乎开到深夜，其他桌甚至现在才开始他们的宴会。正好碰上客人进进出出的时段，狭窄楼梯前的收银台排满一团团客人。

餐厅活泼的氛围，感觉实在舒畅。

浅叶吃着开心果口味的义式冰淇淋，喃喃说着：「这真好吃。」橘也挖了一口，香气顿时充满鼻腔。

没有任何人提议，一行人自发性地来到夜晚的桥上散步。距离二子玉川车站，顶多只有横跨多摩川的一座桥路程，正适合醒酒。盛夏夜晚，桥上的风依旧凉爽。

一行人在餐厅前和花冈告别时，她朝橘挥了挥手，说：「下次见。」

简单的一句话，触动橘的心弦。自己原来也能参加他们的下次聚会。

「橘，你也要往二子玉川的方向走？」

都走了一阵子，浅叶才忽然想起没问橘要往哪走。橘简单回答，自己方向一样。浅叶现在完全喝醉了。看他喝得多，结果酒量并不大？

「你今天来玩，感觉聚会怎样？」

「我很开心，他们人都很好。」

「那就好。他们挖了我一堆往事出来说，反倒是我不太爽。」

「都怪花冈大姊。」浅叶噘起嘴骂道，橘故意调侃：「毕竟您是现代的卡萨尔斯。」浅叶听橘又提起，抓了抓后颈：「谁会记得自己喝醉说过什么。」

走过长长桥梁，橘凝视着无边无际的夜。黑暗远离了城市的火光，彻底覆盖整条河岸。

他下意识注视黑暗，感觉自己脱去了许多纷扰。职场烦闷的人际关系、慢性失眠、惊恐的事件记忆，以及再次接触大提琴的前因后果。

浅叶并不知道，每一次上课内容已经录成音档，成为日后的证据。

「是说，浅叶老师以前住在匈牙利，对不对？」

橘不自觉地开了话题。浅叶说：「对。」

「您会说匈牙利语？」

「只会说一点点。」

「马札尔语很难，所以英语能通的话，我多半都讲英语。」橘听完浅叶的解释，第一次知道有一套语言叫作马札尔语。

「匈牙利有什么？」

「音乐和温泉。」

「咦？温泉？」

「有温泉喔，而且不知道为什么，居然盖在市中心。」

「好难想像。」橘说，浅叶笑道：「说是温泉，但进去都得穿泳衣，所以比较像外观好看的游泳池。」

「您之前待在布达佩斯？」

「对，匈牙利的首都。」

布达佩斯的夜晚美得令人屏息。浅叶说着，视线缓缓上升。他的视线前方，河岸的黑暗与都市的光明彼此混杂。

「布达佩斯分成布达区和佩斯区，中间夹着一条多瑙河。布达有王宫，佩斯有国会大厦，链桥像是连接两边，在夜晚的河川上闪闪发光。那风景太耀眼了，像是收集世上所有光亮，在黑暗中一字排开。」

听对方的口吻充满感情，橘不禁凝望浅叶的侧脸，对方的双眸满载着情绪。橘心想，等到这男人酒醒，自己向他提起这份热情，他是否会害臊？

「您想不想回布达佩斯？」

「当然想啊。」

浅叶喃喃重复道：「我想回去。」

佳澄走在几公尺前，忽然回头喊：「老—师！」橘配合浅叶的步调，和前面的人拉开了一段距离。

「玉川烟火大会是下周对不对？不是下下周齁？」

「是下周。」

「我就说是下周嘛。」前方传来佳澄的笑声：「不会吧！」梶山的惊叫声莫名逗趣，橘也不自觉笑出声。

多么美好的一晚。也许对他人而言，这样热闹的夜晚家常便饭，但对橘来说，却十分难得。

二子玉川车站的月台绽放刺眼的光，一步、又一步地靠近。

「老师喜欢小野濑晃？」

「嗯。」

「换作是古典乐，您喜欢谁的曲子？」

浅叶仰望夜空半晌，说道：「应该是布拉姆斯※。」橘简单应了一声，随即面向前方。

布拉姆斯（Johannes Brahms）：为欧洲浪漫主义中期的德国作曲家，与巴哈、贝多芬齐名。

自己若是不小心说出「我喜欢巴哈」，课程内容也许会跟着更改。

6

有件事，发生在气温开始骤降一周后，某个稍嫌寒凉的秋夜。橘抵达琴房，正把大衣挂上衣架，身后传来大提琴声。不过不是直接演奏，而是智慧型手机里的琴声。

只见浅叶播放的影片里，花冈正凛然地拉动琴弓。

「这是什么时候的影片？」

「去年的发表会。大家每年都会兴匆匆穿上正装，像这样站上舞台。梶山先生这天可是穿燕尾服咧。」

花冈一袭黑色长礼服，宛如女演员，气势十足。她浑身散发少见的年轻气质。

影片播完后，浅叶滑过一张张照片，梶山、蒲生、佳澄、琢郎，每个人都精心打扮。

「橘也来参加发表会吧。」

「今年也会办。」浅叶开口邀道，橘不禁迟疑。

「正式发表是十二月二十三日，地点在教室大楼的五楼表演厅。毕竟是办在圣诞节前夕的星期六，有人搞不好早有约了。」

「我目前是没有行程……」

「那就来吧。」

知道要站到台上之后，上课自然会更专心。浅叶说着，递给橘一张宣传单，上头写了发表会的细项。橘接过，低头读起来。这张传单并非之前谢师派对的手绘传单，而是三笠的正式版面。

「要不要参加当然是看学生意愿，但你如果有空，最好还是来一下。拥有舞台对演奏者很重要。曲子的完成度绝对会更上一层楼。」

浅叶再三劝说之下，橘不禁答应了。浅叶笑说：「好，很棒。」

卧底调查开始之初，盐坪已经告知过，三笠音乐教室每年会举办一次发表会。既然乔装成学生，能参加自然是好。

不过，橘不擅长参与公开场合。除了他容易紧张过度，儿时参加大提琴发表会时，完全没有好回忆。

他真的很讨厌有不特定多数人的目光，聚焦在自己身上。

「发表会……要演奏什么才好？」

「流行歌、古典乐，什么都可以，橘喜欢什么就拉什么。」

浅叶提到有时候是讲师选，橘当下便想麻烦老师。浅叶闻言，神情随即变得沉稳。

「话是这么说没错，但你不自己挑表演曲，这样好吗？」

橘真正喜欢、想演奏的曲子，是巴哈。

他明明用「想拉流行歌」当借口上课，实际上毫不在乎流行歌。以防万一，他早就配合人设准备好答案，但现在随便说歌名，未来也许会露馅，橘还是比较想让浅叶帮忙选曲。

「我很容易犹豫不决，不太能自己决定这么重大的事。」

「我选当然好，但以我的喜好，曲目自然会偏古典乐喔。」

「啊，不然您觉得小野濑晃的乐曲，怎么样？」

不太想拉古典乐，这话刚到橘的喉头，出口前一刻忽然灵机一动，改了说词。

「咦？你喜欢小野濑吗？」浅叶问。

「大家都喜欢小野濑晃。像是之前老师为我演奏的《雨日迷宫》，那首原本也是以大提琴为主调，您觉得如何？」

橘确实很喜欢那首曲子。之前听到浅叶的演奏时，橘真心觉得这是首好曲子。

「呃、那首啊……」

不过，浅叶却意外面露难色，橘突然感到羞愧。

「不可以？」

「不是，也不是说完全不可以。」

「那首曲子，对我来说太难了？」

「不是难度问题，只是我觉得……橘难得要上台拉一首，应该有更适合你的曲子。」

不过浅叶听完橘的请求，也不自觉开始思考曲目，橘最后还是交给浅叶选曲。

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的圣诞发表会，将会办在三笠二子玉川大楼顶楼的三笠表演厅。这座表演厅很大，容纳人数超过三百人，甚至设有二楼席位，音响设备更是广受好评。

公司内谣传明年开始，联盟的理事人选有变，之后橘见到盐坪的机会就少了。原因不太可能是资料部工作繁重。看盐坪时不时长时间离席，橘猜想可能顶楼发生了自己难以得知的状况。高层的动静不可能告知基层员工。

每日上班时间，稍纵即逝。不开会的日子，橘甚至能不和任何人说话，直到下班。

现在他只会每周发一次电子邮件，寄送调查报告书给盐坪，都快忘记自己到三笠上课的缘由。

「喂，你有看见盐坪吗？」

橘听见凑主动询问，蓦地抬起头。到底跑去哪了，这么久不回位子。对方的碎念声低沉又粗鲁，橘实在不想和他扯上关系。

「我没看见他。」

「一大早的，他怎么就闹消失。我中午前没找到他就完蛋了。」

凑粗声命令橘，叫他看到盐坪马上说，橘这下也有点火大。凑对谁都是一副粗声粗气，偏偏特别针对橘。他似乎想追求总务部的三船，但这跟橘无关。

好想早点回家，好想拉大提琴。

「你会在公司的年历上写私事啊？」

凑故意探头观察橘的办公桌，「圣诞节还用萤光笔画起来，你要去干么？」橘不由得瞪了上方一眼。桌历页面下方附了后两个月的迷你月历，橘用橘色萤光笔，在发表会的日期上做记号。

「……我预定那一天看牙医。」

「两个月前就定了？」

「因为那位牙医预约很满。」

更何况那天只是二十三号，不是圣诞夜。凑听橘反驳，冷哼一声：「我管你的。」

「大帅哥就是大帅哥，只想着把自己弄好看。你干脆也去美容外科整一整如何？」

楼层内侧传来呼喊声：「凑先生—」凑举起单手，表示有听到。「果然有吧？」、「有的、有的。」不知前因后果的对话，听起来特别刺耳，橘的手指无谓地按了几次滑鼠按键。

缓缓握起办公桌上的左手，摸得到想像中的琴弦。A弦、D弦、G弦、C弦，指尖轮流按住四根琴弦，大提琴就能奏出各式各样的旋律。

拉奏大提琴的期间，可以忘掉所有烦忧。

聚焦在震动的琴弦上，眼前的世界便会随之模糊。他唯有专注到眼前朦胧如散光，才能彻底遮蔽根深柢固的恐惧，屏去微小的愤怒。

橘隔了好一阵子，去失眠门诊领药，医师问候了声：「好久不见。」他这次戴着绿色椭圆形的耳环。

「您这次回诊距离上次有一段时间了，睡眠状况感觉有改善？」

「和以前相比，改善不少。」

「喔，那太好了。」

「不过，请您今后还是别按照自己的判断减少药量，要按照时间定期回诊。」医师仍温和地提醒，橘回答：「我明白了。」

橘这天第一次察觉，诊间放了一盆很高的植物。

「您用了什么方法助眠？还是生活起了变化？」

「变化吗……」

「也许变化很细微，对橘先生而言却是很重大的变化。」

「我开始……接触音乐。」

医师停止输入资料，微笑道：「接触音乐，很好啊。是弹钢琴或吉他之类的？」橘随口称是。

「是去上课？还是参加乐团？」

「上课。」

「学才艺很需要能量。自己挑选想学的种类、比较教室好坏、一边工作一边学习，很需要毅力。真佩服您这么有毅力，我自己光是上上体验课就满足了。」

医师意外表示了尊敬。橘感觉自己配不上对方的敬意，有些窘促。龟背芋的叶片，在视网膜上显得格外翠绿。

自己并非单纯想学才艺，才去三笠上课。自己只是去卧底。

「不过，找教室之类的预备工作，都交给别人帮忙了……」橘说。

医师并未追究这句话的含意，提议试着从这次开始减少药量，橘却希望保持目前的药量。

卧底调查期间为两年。开始卧底之后，已经度过几个月，过了年末发表会后，就正式满半年。

「我决定好橘要拉的曲子了。」

橘一打开琴房房门，就见到浅叶喜孜孜的。「请问是什么曲子？」橘放下公事包，随即拿到一本大本乐谱。

漆黑封面不带光泽，设计时尚。外观和目前用的《快乐演奏大提琴—流行音乐篇》天差地远。

封面偏下方的位置，以反白字勾勒出标题。

《战栗的皱鳃鲨》。

「念作『战栗』……这样对吗？」

「对对对，咦？你没听过这首？」

「标题我有印象，应该听过。」

橘马上打开乐谱，内容是一段段附了钢琴伴奏的大提琴谱。眼睛扫过序曲的音符，脑中却想不起曲调。

「我记得这是以前的电影配乐？」

「对。」

电影与乐曲同名，同样远近驰名，但是橘并没有看过电影。印象中，这部电影的上映时间，比自己出生之前还早。现今媒体提到《战栗的皱鳃鲨》，多半是指电影的主题曲。

「我等下会拉一次当示范，但你可以先听听看附伴奏的音乐。演出当天应该也有钢琴伴奏。」

「发表会有人帮忙伴奏？」

「看曲子。顺带一提，我的学生演出，多半是我负责伴奏。」

「原来您也擅长弹钢琴。」橘答完，凝视着漆黑乐谱。浅叶为什么为自己选择了这首曲子？

「卡萨尔斯会在一天开始之际弹钢琴。我模仿他的习惯，每天早上也会弹钢琴，算是一种小魔咒。」

皱鳃鲨，是指什么？

橘知道这是一部老电影，从尾巴的名词发音猜想，以为是什么地理电影，但仔细想想，应该是完全不同的单字。

设计深沉美丽的乐谱，好似深海。

「这首曲子很华丽。华丽之余却很沉重，漆黑、幽静，带有独特世界观。」

浅叶刚播放曲子，橘随即想了起来。

独具特征的钢琴前奏。

这首主题曲很有名，被用于各种场景。想必很多人就算想不起特殊的曲名，也对旋律有印象。

乐曲曲调渐渐沁入耳内，橘忽地察觉一股奇妙的不协调感。大提琴的声响莫名深沉，彷佛一步步潜入地底深处，难以言喻的恐怖油然而生。

这并非人人能共感的恐惧。

浅叶用「华丽」来形容这首曲子尖锐的阴晦之处，橘却害怕它的锐利。

「如何？小野濑的作品里，我特别喜欢这一首。」

橘睁开眼，听浅叶询问感想，他言不由衷地赞好。浅叶将手机放回桌面，说：「你喜欢就好。」

「我觉得这首曲子的钢琴部分有点特别，今天早上稍微练了一下。大提琴的部分当然很好听，但伴奏让人印象深刻。」

对方都已经准备好乐谱，自己事到如今也说不出讨厌。更何况，橘恐怕说不清为何讨厌。

「橘，你看过这部电影吗？不知道你看不看电影？」

「我没看过。」

「我也还没看。这部被誉为名作，却很晚才出DVD。现在上串流也找不到了。」

「电影是什么样的故事？」

「听说是谍报片，也就是间谍片。」

故事描述一名隶属间谍组织的孤独男人，在卧底敌国时寻得自己的归处。橘闻言，见到浅叶直爽的笑容，不自觉止住了呼吸。

「老电影了，我也只知道简介。听说拍得很好看，但现在曲子反而比电影有名。」

橘低声应了一声，喉咙不自然地上下鼓动。无数推测在心脏周围打转。对方该不会察觉什么破绽吧。

琴房一如往常，橘却突然觉得无比狭小。

「原来……那是间谍片。」

「从标题看不出故事齁？我是先认识曲子，才知道电影。」

「我不太看电影。请问谍报题材电影的结局，都长什么样？」

「我也没看《皱鳃鲨》，不知道。大概不是主角死掉，就是欢乐大结局吧？」

这张CD的封面图册收录许多电影场景照片，角色服装也很帅气。浅叶笑得像个下课后的中学生，得意地解释：「当时的小野濑还很年轻，却已经为海外的著名导演提供乐曲了，很厉害吧？」

「现在想想，橘有点像年轻时的小野濑。」

「老师，您为什么为我选了这首曲子？」

毕竟小野濑还有很多其他的作品。橘问道，刻意扬起笑容，浅叶则是弯起手指，顶端靠在下巴，仔细沉思。

他的眼神太过直率，彷佛擅长无意间触及真实。

「因为你很有那首曲子的气质？」

「这……什么意思？」

「电影里孤寂的间谍，很帅啊。」

「我觉得你能表现出那种孤寂的氛围。」浅叶说完，他撑起自己的大提琴，伸出纤长手指，向橘要了乐谱。

「这首曲子的中段满难的。很多段落容易被左手的指法拉走注意力，要小心。一直注意自己有没有按错，反而没办法呈现乐曲的优点……」

「请问，『皱鳃鲨』是什么意思？」

橘从未这么强硬打断浅叶，浅叶回望，有些意外。

蜜糖色的大提琴靠在主人怀中，等待奏响的瞬间。

「皱鳃鲨是鱼的名字，这种鱼很丑，栖息在深海中。」

浅叶对真相一无所知。他解释：「电影里那些间谍隐姓埋名，潜入一般百姓和平的日常生活中，就被称为『皱鳃鲨』。」

「顺带一提，电影原名直译就是『皱鳃鲨』三个字。据说日本译名比较传神。『战栗』的意义，除了因恐惧发抖，在日文里也有声音震动的意思。也就是说，译名的含意和那段独特的钢琴前奏莫名契合。」

他又一次，笑得如同纯真少年：「我也是从CD图册里知道这段故事。」

课程时间很紧凑，平时上课并不会闲聊太久。偏偏不知为何，今天的浅叶特别健谈。

「间谍故事很赞。国家机密配上轰轰烈烈的动作场景。橘，你喜欢○○七吗？」

「我也没看过○○七。」

「那你下次找时间看看，内容应该就如你所想。电影的枪战很刺激耶。」

每个人都曾想像自己成为詹姆士·庞德。浅叶说着，橘却静静地撇开目光，说：「那种又酷又帅的间谍，在电影里才看得到。」

《战栗的皱鳃鲨》比目前教过的任何乐曲都困难。过了乐曲中段，总共有五处棘手的和弦。手指滑向正确位置之前，总是多了些许迟滞，硬生生截断曲子的流畅感。不论重拉几次，总是无法顺畅度过同一个段落。

每当自己差点丢开琴弓，质疑到底有谁能演奏这首曲子，总会想起课堂上的景象。浅叶也是第一次演奏，却拉得轻而易举。就是有人做得到。

指法只能靠反覆练习。练十次滑不到位置，就练一百次，一百次不够，就练一千次。只能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按下指板上的琴弦，让身体记住顺序。

冬天的卡拉OK很冷，开了暖气，橘仍浑身发凉。周日午间客人三三两两，橘还背着大型乐器，于是店员又把橘安排到派对包厢。大包厢摆了红黄相间的沙发，还附舞台，一个人用起来太宽广。

智慧型手机萤幕亮了，橘暂且停下手。他把琴弓放在桌上，拿起手机，望向新讯息通知。

这个月的聚会应该会安排在月底的周六或周日！

讯息上方显示着群组名称「谢师派对」。

发讯的人是佳澄。

接着又跳出新讯息：「请问大家的行程能配合吗？」橘回覆自己两天都能参加。蒲生随后也回覆了，接着是梶山，佳澄最后传了一个活泼的贴图。

橘上个月也参加酒会，结果从此被列入谢师派对成员。他与这群人只见过两次面，加上下次就是三次。除了这群组的聚会，橘没有其他约定，他们可说是橘现在最亲近的一群人。

讯息画面接连更新，咚咚地响着。橘凝视手机萤幕，不自觉闪过一个想法。自己现在才活得像个人。与他人交流、适量睡眠、练习大提琴。尽管仍会偶尔梦见那深海的恶梦，半夜惊醒的次数已经比以前少了不少。

真希望现在的生活能持续下去。念头每次掠过脑海，讨人厌的预感总是让心底一凉。

注意力再被指法拉走，又要被浅叶念了。琴弓的力道涣散，声音就不够响亮。差不多该伸展手臂，要让手的肌肉休息。

橘专注练琴，以逃避早已定案的结局。

呼出的气息开始明显可见之际，二子玉川车站前的灯饰开始亮起。处处可见冬之灯火，迈向年末的体感速度也开始加速。

三笠大厅出现高大圣诞树，将大厅妆点得更加华美。那是一棵洁白的圣诞树，统一挂上金色装饰。

「咦？橘先生。」

熟悉的柔软嗓音呼喊着橘，一看向休息区，便在那发现佳澄。她披着米色羊毛衣，一头朴素的中长黑发。笔记本上放了几枝有色原子笔，她应该是正在写大学的作业。

见到香槟金色的大提琴盒横躺在一旁，橘想起了第一天来到三笠音乐教室时的情景。

「您等一下要去上课吗？我是还有很多时间，打工提早下班了，也得写作业……」

「那个、好久不见。」佳澄问候道，露出有些尴尬的笑容。橘也打了招呼，说我离上课也还有点时间。他刚拉开隔壁桌的椅子，佳澄便迅速收拾笔记上四散的笔。

橘总是见到佳澄和长辈说话的样子，本以为她个性比外表成熟，现在重新观察，倒觉得她的举止很符合年龄。

「大学的作业，很困难？」

「这倒不会，只是我比较不懂变通……」

「对了，我在这里看过你的大提琴盒。」

「只是第一次参加酒会的时候，我没想起来。」橘解释，佳澄恍然大悟，摇了摇头。

「请您别在意。我擅自记住您而已，真不好意思。」

「佳澄在大学专攻什么科系？」

「呃……」

「是幼儿教育。」女孩害羞地悄声回答。橘一开始不解对方为何害羞，随即会意：「所以那些手绘传单是你……」佳澄腼腆地笑了笑，点点头。

谢师派对的通知单，每一次都是由浅叶发给同学。童稚的手绘文字，四周画上花朵、鸟儿，新同学看了也有好印象。

「每一位幼儿园老师真的都会弹钢琴？」

「弹钢琴不是考执照的必要条件，但找工作的时候就会用到了。」

「所以佳澄也会弹钢琴啊。」

橘称赞她很厉害，佳澄闻言，又羞红了脸。有人从大楼梯下楼。差不多到了上一批学生离开的时间。

整个空间开阔、宽广，休息区却很温暖。

「佳澄要在发表会上演奏什么曲子？」

「我选了巴哈。」

「巴哈？」

「『第一号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』的前奏曲。」

佳澄问橘是不是也选巴哈，橘低声告诉她，自己的表演曲是小野濑晃的电影配乐。佳澄神情明亮地说：「真好，是小野濑！」橘听了，差点脱口坦承，自己比较羡慕她能选巴哈的曲子。

「你这次比上次连得更顺了。指法很难到位的部分，总之就是练习再练习。只能用身体记住手指在每个音阶的动作。」

注意力要放在运弓上。浅叶再次提醒了同一件事，橘苦恼地低吟：「我还做不到。」

「怎么会？只要多把注意力分过去就好。」

「我没这么灵巧……」

「你别想太多，这样不太好。比起一、两个指法错误，整体的印象与回声更重要。」

毕竟你现在不是准备参加大赛。浅叶苦笑，但橘觉得发表会和比赛差不多。三笠表演厅很宽敞，自己要到那种大舞台上拉琴，一定会紧张到全身僵硬。他绝对不想毁了表演。

「你这次参加的场合，不会因为些微失误，就被评审鸡蛋里挑骨头扣分。弄错一点点无所谓。」

「可是，那是大音乐厅啊……」

「橘是为了谁才上台？你这次是参加发表会。所谓的发表会，只要能畅快地演奏就谢天谢地了。反过来说，你要是拉琴拉得不够畅快，反而会搞砸。你想怎么演绎这首曲子？只为了一、两个小失误怕得气馁，不去尝试将大提琴拉得更优美。把这种无聊的念头扔远一点。」

「我不是气馁，只是无法像老师拉得这么灵活。」橘嘀咕着，浅叶不禁尴尬地笑了笑，说：「抱歉，我说过头了。」

「只是啊，我看得出你努力的痕迹。看你练得认真无比，却太过没自信，我觉得很可惜。」

「反正我骨子里就是无聊又阴沉。无趣的人演奏音乐，怎么可能有气质？」

浅叶用力抓了抓后颈：「我就说，对不起啦。」

「我把话题拉回来。大提琴这种乐器，最重要的就是『回声』。回声是大提琴的一切。就算不按弦的一个音，只要能够美丽地延伸回声，就是一个厉害的大提琴手。」

「很遗憾，我就是不厉害的大提琴手。」

「少骗人啦，我知道你有实力。」

浅叶抢过琴弓，橘的右手没了东西。

橘的琴弓是向三笠借用，出租用的普通琴弓。尽管不是高级货，每次浅叶拿在手上，忽然就能发挥琴弓的潜力。

「我从头示范一次，你仔细看好持弓的方式。」

空了一拍后，浅叶的目光下放，望向大提琴琴腹。片刻之后，琴弓开始动作，琴房中的空气骤然一变。

低沉的震动围绕住橘，意识飞走片刻。

琴弓如同翅膀，轻巧推拉。橘凝视着，忽然感受到奇妙的晕眩。琴音在脑中回荡的位置，和其他曲子不太一样。

深邃的声响，简直要探入地底。甘美的音符，沁入身心。

「运弓时，只要放轻力道，注意力自然会移到琴弓。这么做就能和左手取得平衡，声音一定会更好听。」

「您不觉得这首曲子，会打乱自己的座标？」

演奏结束之后，体内仍留有古怪的感受。他察觉自己起了鸡皮疙瘩，不知为何，浑身猛颤了一下。

「打乱座标？」

「该怎么形容？老师的琴音，平时应该响在更高的位置。」

「你是说，回声的位置很低？」

「声音响在脑袋，感觉却像是深入腹部。」

「那可能代表我有表现出自己对乐曲的印象。」浅叶将琴弓还给橘，尽管这也是一把借来的琴弓，总有一天要还给三笠。

暂时借用的大提琴与琴弓，绝不会为橘所有。

「你还记得大笨钟那次吗？」

对方突然提起有点久远的往事，橘不禁疑惑。

「……记得。」

「我那时候，拉的是爱情连续剧的主题曲。曲调明亮又快乐，副歌有一段大高潮，是一首非常幸福又活泼的曲子，感觉让人能一跳跳到大笨钟上。所有细节，都和《皱鳃鲨》很不一样。」

我演奏这首曲子的时候，身在阴暗深海里。橘一听，体内登时打起哆嗦。

「那地方没有光线，空无一人，伸手不见五指。在那冰冷深邃的海中，一条孤独的大鱼屏息以待。它有一张丑陋的面孔，直瞧着我，静静等待我的动作，彷佛在告诉我，『我正看着你』。」

正统平实的间谍电影，大概就是这种感觉。浅叶说着，面带笑容，橘却没能挤出笑意回应。

「也就是说，演奏方式会随着自己对乐曲的印象改变。所以你不要光注意指法，应该着重在脑中的形象。」

浅叶将谱架转向橘，「你也要想像着那片漆黑深海。」悸动不停敲打心门，久久未停歇。

盐坪询问橘，发表会准备是否顺利。橘点了点头。

「听说是圣诞发表会啊，你要拉什么？」

橘低声回答，是小野濑晃的电影乐曲。盐坪又继续追问电影名称，橘不禁感到意外。他告诉盐坪，是《战栗的皱鳃鲨》的主题曲，盐坪的双眼登时定住。

「一个年轻人居然知道《战栗的皱鳃鲨》，这曲子很老了。」

盐坪又问橘是否看过电影，橘答了没有。主管消瘦的双颊扯了扯，自嘲似地叹道：「只有曲子留到现在了啊。」

「以前的电影院不会定期清场。进去之后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。我小时候在电影院等父母，看了不少电影，其中《皱鳃鲨》特别好看，那个孤寂的感觉很不错。」

久违的地下资料库，空气感觉莫名冰凉。无论何时前来，资料库中，灰白光景依旧。

「地下室果真比较冷，差不多该回去了。」

盐坪这阵子不太关心三笠的卧底状况，也许是其他案子让他忙不过来。也因此，他大概没有仔细确认课程的录音档。

一早市中心也下了雪，交通陷入混乱。橘今天得从目黑车站搭电车，不然上课一定迟到。

尤其是今天，他想流畅地连结所有段落。

不知不觉间，距离发表会只剩十天。

「实际做下去，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，是吧？」

橘发呆的时候被突然一问，赫然回神。「您是指？」他回问，主管挖苦似地扬起薄唇：「我说卧底调查的日子。」

「撑过半年，之后就是一转眼的事。习惯会麻痹人对时间的感觉。心情上，之后的卧底工作差不多就剩一半时间。你就当作已经距离终点不远，接下去好好加油。」

橘听着主管的鼓励，下意识摸向胸口口袋。录音笔，一如往常插在西装口袋中。

自己在三笠度过的时日，全收纳在笔中的档案。

「你看起来很累。」一打开房门，浅叶随即说。橘勾起嘴角，答：「没这回事。」

「你最近工作又忙起来了？」

「应该算普通。」

「你的『普通』，可能是别人的异常啊。我不知道一般上班族的生活步调，但你千万不要被工作追着跑，连午餐都不吃。」

不对，你是公务员。橘见浅叶自己更正，莫名失笑。他脱下大衣，挂到衣架上，浅叶忽然从身后问：「对了，你是做什么工作啊？」

「我记得之前有说过……就是公务员。」

「我不是在说职称，我是问你实际上做什么工作？」

橘回答，自己是做区公所的内勤工作，随即传来尾音拉长的应和声。

「你回家会经过二子玉，工作地点离教室算近？世田谷区？」

「是目黑区的区公所。」

「唉？真的？我住在中目黑那附近。我以前也去过目黑区公所，去领住民票※。橘，你需要做窗口吗？平时都做哪种工作啊？」

住民票：为日本特有的身份证明之一，只能在自己居住的地区申办，主要记载姓名、性别、生日以及居住地址。

去有侵害著作权嫌疑的企业调查、搜证，供官司使用。这段话刚挤上喉头，橘又硬是咽下去。

「我平时负责管理绿地、公园或行道树……恐怕没机会在窗口和民众见到面。而且我只负责文件，不太去实地管理。天天都在办公大楼做文书工作。」

这段人设出自盐坪亲戚的工作内容，不太可能出纰漏。橘当初听完所有职务细项，现在还记得一清二楚。

「管理公园啊，听起来真不错。假如赏花季联络你，你能帮忙抢好场地吗？」

「这不是我的职务范围。」

「喔，好官腔。」

橘听着浅叶调侃，为自己想像了另一条人生道路。

自己去目黑区公所上班，在各单位转调一番，最后来到道路公园科，开始学大提琴放松心情；讲师教学技巧精湛，个性和自己合得来，自己还能定期参加聚会，和一群善良的同学开怀畅谈。

办公大楼陌生又寂静的楼层景象，在脑中特别鲜明。

「好，上周之后，你练得怎么样？虽然我提醒过很多次，还是要再提醒你，小心别练过头。」

浅叶全身靠向座椅的靠背，打算先欣赏橘自主练习的成果。橘停止无谓的幻想，迅速调整琴脚。

自己今天一定要进展到收尾，不然会赶不上发表会。发表会前的课只剩下下星期。得赶快克服中段的难关，让浅叶修正后面的部分。

自己私下练习再多次，自学总有极限。自己演奏上的缺点多如繁星，例如姿势不良、演奏时的坏习惯，必须让浅叶修正，示范给自己看，才会明白盲点。

橘很需要上课。

他轻柔地持弓，琴弓与琴弦呈现直角之际，一股预感油然而生。自己这次做得到。

低音悠缓响起。经过慢板的前段，主调转向钢琴。琴键的光辉于海面点点闪耀，大提琴此时像从背后衬托钢琴声，节奏一口气加快。那一段困难的和弦，犹如立于前方的五根高桩。

轻巧越过最初的木桩，视野登时清晰了起来。

第二根，第三根。

自己还来不及数数，已经跨越第四根，等自己踏上最后的木桩，难关犹若远去。

接下来便如同沿高梯飞快滑下，不知不觉已奏完尾声。

「很不错啊。中段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卡顿，音色流畅之余也变得很浑厚。单就正确拉奏乐曲这点，你算是毕业了。」

你这次顺顺地拉完了。浅叶微笑道，橘应着：「是啊。」

突破难关之后，所有问题顿时迎刃而解。

「你之前练得很勤？」

「是很勤……」

「拉得很好，听起来莫名清爽。像是从热血运动社团集训回来，隔天第一次掷球的感觉。」

刚才那次演奏之前的难关，已经不再是难关。感觉很类似之前失眠到受不了时，听浅叶的大提琴听到入睡。

橘半年前对于大提琴的恐惧，如今已彻底遗忘。

「演奏技巧大致上合格，现在只剩下呈现方式。你拉得够流畅，自然是好事，但到正式表演上，可不能让你这么拉。」

毕竟这首曲子，要呈现一个间谍潜入深海，隐隐颤抖的场景。浅叶拉过自己的大提琴。橘知道，浅叶只要拉奏这首乐曲，琴房便会逐渐阴暗。

「在呈现一首乐曲时，最重要的是什么？就是你的想像力。精准的想像才能赋予音乐灵魂。想像力和职业、业余无关，你要将自己培育的想像力，灌注在琴弦上。」

浅叶一开始拉奏，橘的双眼便拼命捕捉那每一次纤细的运弓。

学生观看、聆听老师的演奏，音乐才能一代传一代。光留下乐谱，无法传承技术。

这次卧底调查，究竟会为音乐教室这方造成多大规模的影响？念头偶然扫过橘的脑海，他又使劲抹消。

自己的行为绝非错误。更何况，三笠这些大型音乐教室早就透过侵害演奏权，严重损害联盟旗下著作权人的权益。

陷得越深，就只能坚信自己是正确的，不然根本撑不下去。

「运弓轻柔，余响深且长，一开始的四小节需要扎实演奏，剩下就看你的呈现能力。橘，你心中的深海，是什么颜色？」

随后，浅叶要橘演奏杜超威，橘疑道：「咦？」

「就是你在体验课上拉过的那首，杜超威的练习曲。你现在重新拉一次，一定比当初更优美。」

「但我最近没特别练习那首……」

橘顺从地拉奏杜超威，音色柔软、清澈，宛如清水。声音和体验课上的演奏判若云泥。彷佛一幅古老图画逐渐恢复色泽，鲜艳且绚丽。

余响消失，浅叶同时朝前方倾身。

「你刚才想到什么？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演奏的时候，脑中浮现了什么景象？」浅叶又问了一次，一股难以形容的羞涩登时窜上橘的背脊。

「我想到……小时候见过的一幅画，是泉水的画。」

大提琴老师家中挂了几幅画，其中有一幅林中泉水，氛围类似这首练习曲。橘说着，眼神不住游移，难为情的感受越发强烈。

橘平时不太提自己的事，要他坦白自己的想法，需要破釜沉舟般的勇气。

「原来如此，你想像的是这种画面。」

「我想像的画面，和发表会有关系？」

「当然有，关系可大了。」

浅叶举起两只手指，解释：「橘的强项，是你会抱着一股傻劲勤奋练习，以及你精确的想像力。」

「你在体验课上的演奏，其实稍嫌稚拙。毕竟你十年以上没有拉琴，技巧不到家理所当然。然而你当时的琴音却感觉得到若隐若现的形象，犹如点点清泉，清澈透明的杜超威。」

只要能和杜超威一样，对乐曲想像出同等鲜明的情景，就能掌握《皱鳃鲨》。橘闻言，脑中闪过那足以压溃人心的恶梦。

彷佛漆黑液体即将满溢，任何光明都进不去那地方。

之后，橘又演奏了几次《皱鳃鲨》，指法已经没有问题。浅叶不停称赞橘：「你放得越空，琴弓的动作就越来越轻巧。」

橘奏响沉重的弦音，思考着。

黑暗究竟会延伸至何方？他从脑中拖出那片深海的碎片，要潜多深，才能触及其底？

「再完整演奏一轮，就差不多该下课了。开头的四小节要更加细腻，中段注意节拍，对了，还有一件事。」

「我跟你提过小窗的事了？」浅叶问道，橘摇了摇头。

「第一次发表会前的小建议。正式上场演奏时，自己的琴声要传到稍远的小窗后。」

不论在小琴房，还是大表演厅，最后要注意的点都差不多。留有稚嫩的双颊高高扬起。

「……可是这首曲子的琴声，应该要像从昏暗深海传出来？」

「是啊。」

「深海和遥远的小窗，感觉不太相关？」

橘满头雾水，不懂浅叶的意思。浅叶觉得橘的反应很有趣，望向天花板。

「解释起来有点困难。『深海』其实只是想像，是曲子的世界观，对不对？只要有听众在，我们就要稍微把注意力放在他人身上，尽力将世界观传达给听众。」

不论曲目的形象是深海、是地狱，演奏家就该让乐声确实传向通往外界的窗口。浅叶又抓了抓后颈，有些害臊。

「总之，你现在只要把这件事放在脑袋的一角就好。就算今年的表演顾不了这么多，还有明年、后年。橘，你还有很多机会在别人面前演奏大提琴，所以表演会上尽量放轻松。」

见到那个坦率的笑容，橘当下察觉了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
浅叶相信橘之后，也会一直演奏大提琴。

「好，那就来最后一次。希望你回家的时候，雪没有害电车停驶。」

最后一次练习时，橘想像琴房的隔音墙多出一扇小窗。窗外静静下着雪，城市的灯光化作西洋画框，框起那浓黑的河岸。

发表会当天，冬日晨阳显得特别清透。一拉开窗帘，朝阳把房内照得白亮，床边的大提琴盒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
长影前方有刚买的垃圾桶，堆起一小层可燃垃圾。

橘微微拉开阳台窗门，微风缓缓溜进屋内。他平时从来不开窗透气，今天心血来潮，就开了窗。

干爽的风一阵阵吹来，他感觉意识一次比一次更加清醒。

三笠表演厅的表演者休息室挤满人与行李，试音声此起彼落。今天是大提琴、小提琴、中提琴的弦乐共同发表会，参加表演会的三笠学生手提乐器，一个又一个走进休息室。

橘坐在自动贩卖机前的长椅，听着《皱鳃鲨》的原曲。曲声每一次结束，他便抬头望向走廊的时钟，坐立难安。

「看你的表情，就是想赶快进驾驶舱啊。」

一罐罐装咖啡递到眼前，橘拿下耳机，道了谢。梶山的橄榄球员身材，配上一袭燕尾服，莫名有魄力。

梶山很会照顾人，内向如橘，也敢和他聊上几句。

「驾驶舱？那是什么意思？」

「听说演奏家在音乐会发出第一声的瞬间，脑波和飞机驾驶员离陆、着陆的时候一样。虽然这是说职业独奏者和交响乐团合奏的状况，但对我们业余音乐家来说，发表会也是差不多状况吧。」

「顺带一提，我第一次参加发表会，还因为指法错误中断演奏咧。」梶山大笑着说，橘一听，斜倒咖啡罐的手登时僵住。「呃，你听了可以笑啦。」梶山吐槽一句，橘双颊的肌肉尴尬地抽了抽。

「我刚才随便想像了那一幕……已经能让我吓得背脊发毛。」

「我那时候也真的吓死了。」

橘感觉到，自己握住咖啡罐的掌心已泛着湿气。

前所未有的紧张情绪，正在心脏周遭来回狂奔。

「发表会很让人紧张吧？」

老子都四十二了，还是紧张得要死。高大男人说着，坐到橘的身旁，橘看了他一眼。梶山似乎是某间化妆品公司的业务主任，在橘眼中，他是一名沉着、从容的成年人。

「梶山先生也会紧张？」

「当然会啊。我老婆、儿子都会来，我想让他们欣赏帅气的一面，也不想把大提琴当作单纯的兴趣。虽然这的确只是个兴趣。」

休息室大门敞开，梳妆镜前的座位挤满了人。有些女学生抢不到座位，直接补起妆，加上粉雾，室内整体色彩显得灰白。梶山的燕尾服也是黑色，听说是三年前订作的正式服装。

橘今天也特地租了一套正装，午夜蓝色泽的正统西装。

「橘，顺带问一下，你那套也是自己的？」

「怎么可能。」

这身衣服从上到下都是租来的。梶山听橘这么一说，豪迈笑声如雷，说道：「我看你穿得活像电影明星，还吓了一大跳！」

「早，结果我还是拖到快迟到。」

蒲生难为情地笑着。他刚抵达不久，琢郎也到场了，随口打了招呼。橘和梶山也回休息室拿大提琴。工作人员高声提醒表演者，全体人员要移驾舞台拍摄纪念照，以及总彩排。休息室的气氛顿时慌忙起来。

花冈和佳澄在最后匆匆来迟。

「赶上了！出门前有一大堆事要做，花了我不少时间。」

「快走吧。」梶山催着两人，花冈急着放行李、拿琴。休息室到处都是行李，费了点工夫才找到放大提琴的空间。谢师派对成员还在匆忙准备，其他学生已经手持乐器，一一走向走廊。

休息室一时变得寂静，洋溢独特的亢奋。

自己未来还有没有机会，感受这种兴奋？

「小树！来，给我们可爱的小公主赞美一句。」

花冈一把拉过橘，他下意识答应了。佳澄知道花冈是故意逗自己，羞红了脸，焦急地说：「别这样啦。」

佳澄平时打扮朴素，如今只是盘起头发，气质顿时判若两人。

香槟金色的礼服，勾起橘和佳澄初次见面的记忆。

「佳澄，你穿起礼服真好看。」

「不是，真的不用……哎唷，花冈太太！」

「你选了大提琴盒颜色的礼服？」橘问道，良久，佳澄才低着头说对。

「我想说谁还拖拖拉拉留在休息室，怎么全部都是我的学生？」

响亮的嗓音响起，橘回头看去，只见浅叶站在门外。

燕尾服底下的衬衫、西装背心纯白、有朝气，手腕的白蝶珍珠蛤袖扣隐隐发光。稍长的浏海整面梳向后头，露出额头，清爽干净，五官也有模有样。

浅叶一袭音乐家的正式服装，乍看还以为是某个乐团的成员。

「老师好帅！」

「青柳同学，你也很美。总之你们赶快过去舞台，不然我会被骂。」

浅叶拍了拍手，命令众人立刻出发。他一手按在耳边的无线电，通知其他工作人员：「我们六个现在要过去了。」橘也立刻来到走廊，沿着楼梯快步走向后台。

紧张、兴奋，让体感时间显得特别缓慢。一切景象推移像是变慢，每一个画面彷佛刚补好色彩，色泽鲜艳夺目，深深烙印在脑海里。

众人吃着外送食物，蒲生说：「真羡慕您能演奏《皱鳃鲨》。」

「橘先生果真琴艺出众。我也很喜欢那首曲子，但真要自己演奏实在难上加难。年轻人也许觉得《皱鳃鲨》很古早味，但我们那个年代说到现实路线的谍报片，就会想到这部片。《皱鳃鲨》有很多忠实老影迷。」

「电影很好看？」

橘刚问道，和蒲生同年代的花冈从旁插嘴，说自己不太喜欢。蒲生吞下一口火鸡肉三明治，答：「我就很喜欢《皱鳃鲨》。」

「故事很悲情，所以喜不喜欢见仁见智。男主角啊，虽然是能力高超的谍报员，却是一生形单影只。他乔装普通人潜入敌国，却在敌国体会了普通人的生活。当他知道，自己的人生也有机会和邻居孩子烤面包，之后可难过了。主角内心的感受千真万确，他的一切却全是谎言。」

琢郎系着图案古怪的领带，询问「皱鳃鲨」是什么。花冈皱起眉头，答：「是一种很恶心的深海鱼。」琢郎听了，露出小虎牙，笑说：「深海鱼不都又大又恶？」

「请问这种鱼有什么特征？」橘问。「我只能就记得的部分告诉你。」蒲生先是说了这句，继续解释—

「听说皱鳃鲨的孕期全世界最久，长达三年半，是一种非常谨慎的生物。电影也是依据皱鳃鲨的谨慎特质，用来譬喻谍报员。一名思绪缜密的间谍，必须在漆黑海中屏息以待，卧底时间久得令人烦闷，持续累积敌国的情报。」

「当真是樱太郎老师帮你选了那首曲子？」花冈问道，橘答了对，把三明治卷的包装纸揉成一团。

「那男人在想什么？看着这张帅脸，居然会联想到丑死人的深海鱼。」

「他说……我看起来很有间谍的气质。」

「他的标准太怪了！」花冈傻眼地高喊，在场所有人齐声大笑。琢郎调侃道：「像你这么帅，身边却没女人，怎么会像间谍啦。」

辣酱从包装纸渗出，无声无息地滴在指尖。橘有些心不在焉，鲜艳的红花了点时间，才进入他的视野。

他用纸巾擦掉辣酱，红色却执拗地沾染手指。

「连小树都能当间谍，那人人都当得起间谍啦。他一看就不太会说谎。」

「我若想说谎，也是能骗得了一、两个人。」

「是吗？我倒觉得你做了坏事，会直接写在脸上，但这也是你的优点呀。」

老人家的观察力可是很准的。花冈调皮地抛了个媚眼。她身后的门自动打开来，是佳澄回到休息室内。

「佳澄，距离开演没剩多少时间，你来得及吃午餐吗？」

「我紧张到吃不下，今天就直接上台了……」

橘收拾完午餐垃圾，在桌上摊开《皱鳃鲨》的乐谱。乐谱的尖角都发卷了，漆黑封面留了几道细痕。

自己现在只想专注在正式表演上。

至少现在这一刻，他不想去想其他事。

「橘先生，请问……」

佳澄握紧了手机，询问可不可以拍张照。橘随即答应，伸出右手。他接过那支偏大的智慧型手机，保护壳是少见的卡通图案，保护壳背面的插图非常吸睛。

橘正要将镜头对准佳澄，梶山突然站起来。

「傻蛋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我说我拍照比你强啦，我可是做过公司内部刊物的摄影工作。哎呀，总之你站过去。」

橘还搞不懂自己为何捱骂，梶山已经抢去手机。「再靠右一点。」橘听从梶山指示，和佳澄并肩站在一起。

浅叶再次来到休息室，已经是开演前一刻。

「自己登台的时间之外，可以在观众席欣赏别人的表演，也可以在休息室练习。任凭各位自由选择。我基本上都待在侧台。」

他对全体表演者宣布完事项，便一边伸展手指，一边接近橘一行人所在的区域。休息室内的气氛已经比早上轻松许多，在座学生经过短暂休息，神情比较和缓。

浅叶抱怨着肚子饿，花冈关心地问：「你没吃饭？」

「我的托特包里应该还有点心。哎唷，你不好好吃饭，体力撑不到最后呀。」

「呃，我趁彩排确认比较要留意的部分，一不小心错过午餐时间……」

「你今年接太多人的钢琴伴奏了，麻烦其他老师不就好了？」

「反正有乐谱，应该还过得去……」浅叶下意识说出心声。橘抬头看向浅叶，疲惫的面孔正好面向了橘。

「您还好吗？」

「啊，说是确认，也只是我的自我满足罢了，都是很细碎的细节。你放心，正式上场的时候钢琴声绝对不会停。」

「我不是关心伴奏……」

怎么能让工作害老师没时间用餐。橘一脸严肃地关心，浅叶一时失笑：「你怎么会现在关心这个。」

「橘，你今天这套该不会是高级订制服吧？」

「可惜，这只是租来的西装。」

「有你这么帅的间谍，哪个国家都逃不过你的魔手。」浅叶赞道。橘见他还有心情开玩笑，也不禁笑出声，一解紧张情绪。

「钢琴就按照彩排时的步调，可以吗？」

「要麻烦老师稍微再慢一点点。」

「收到。」

语毕，浅叶便去翻找托特包。花冈正在调弦，要浅叶想吃什么随便拿。梶山在一旁清洁大提琴的琴身。蒲生正在琴弓上涂松香，琢郎不停练习艾尔加※的曲子。佳澄神情紧绷地翻看巴哈的乐谱。

艾尔加（Sir Edward William Elgar）：一八五七年生的英国著名作曲家，代表作为《谜语变奏曲》与《威风凛凛进行曲》。

换作平时，橘的周末午后只能虚度时间，现在却多了点踏实，渐渐转化成特别的时光。

橘也执起琴弓，进行最后的练习。开头四小节要扎实演奏，运弓要轻，余响要饱满、延伸。

他想努力表演。

哪怕自己不被允许停留在这个地方。

橘收到出场通知，在休息室的镜前调整领带。接着，他提起大提琴与琴弓，来到走廊上，自己的脚步声莫名响亮。

每踏出一步，就彷佛有什么渐渐脱落。

要注意容易僵起肩膀的部分，指腹要完全横放。还有音程容易不稳的一节，或是老是拖太长的段落。

需要谨记的提醒，一个个剥落。至今一再熟读乐谱，在哪一处要注意什么，现在这一刻，所有杂念不知去向。

脑中一片空白。

其他人登台前，也像自己一样？

橘感觉在这一刻，自己惶惶等待登台的期间，才能纯粹做一个来音乐教室一年的学生。

「你来啦，备受期待的新星。」

漆黑的楼梯尽头，浅叶窃笑着调侃。「听得见我的声音吗？」橘默默点了头。

狭窄的侧台角落，只有音控器材亮着微光。来到隔开舞台与后台的大门前，紧张也达到最高点。

「总之先深呼吸，放松。把小事都忘光。」

前一个节目是小提琴班的成果发表。著名古典音乐的旋律，钻入脑内。万一自己忘谱了怎么办？脑中闪过新的担忧，橘大口吐气。

开头四小节要扎实演奏，运弓要轻，余响要饱满、延伸。

「上台后，享受你奏出声音的每一个瞬间。」

浅叶悄声耳语道：「表演只需要注重这一点。」每一位学生的演奏时间不长，再过一会儿，这首曲子就要结束了。

「乐器演奏的声音，只会短暂震荡地面的空气，转眼就消失。音乐，正是由每一个短暂瞬间组成。」

前一个学生的演奏结束，厚重大门的另一侧传来掌声。橘按着胸口，做好准备。

「橘。」浅叶喊了他：「你今天有拜托别人帮忙录音吗？」

清澈双眸中带着严肃，已不见任何一丝调皮。

难得见到老师不苟言笑的陌生表情，再加上无预期的发言，橘登时全身凉了半截。

「也不是录音，该说录影？拍下自己演奏的模样，有助以后的学习。我完全忘记提醒你。」

「……我没请人录音。」

「花冈大姊他们应该已经待在观众席，但愿有人帮忙拍。」

眩目闪光围绕全身，眼睛一阵刺痛。通往舞台的大门敞开，无数事物彼此交织，一切渐渐变得不太真实。

三笠音乐教室每次举办发表会，都会支付表演乐曲的著作权使用报酬。学生也会从正式管道购买练习用的乐谱。

所以只有今天，橘没有搜证。

「浅叶老师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其实一开始，不太想重新再碰大提琴。」

因为我学琴时没有什么好回忆，橘呓语似地说。浅叶闻言，微微瞪大了眼。小提琴班的学生从另一头走来，看起来像慢动作画面。

一踏入舞台，灯光一点一点灼烧自己，彷佛麻痹了什么。橘缓缓环视厅内，彷佛在寻找世界的尽头。

从现在开始，表演厅将化作那片深海寂景。

「十三号，大提琴个人班，橘树先生。钢琴伴奏，浅叶樱太郎老师。曲目是由小野濑晃作曲的，《战栗的皱鳃鲨》。」

橘行了礼，坐上椅子，将大提琴抱进胸前，忽然感觉至今为止的浓厚时光，即将化开、渲染。

他定睛看向表演厅最深处，轻吐一口气。

橘回过头，示意浅叶开始，不久后，钢琴奏响。旋律化作黑暗，逐渐吞噬一颗颗光粒，引出大提琴浑厚的低音。

演奏大提琴的时候，各种景色总是流转过脑海。各种事物支离破碎，浮现、又随即消逝。

橘追随那令人战栗的弦音，逐渐堕入自身的深渊。不见潜水艇，不见丑陋的鱼，深不见底的海洋。

那是由昏暗想像编织而成，不存在于任何角落的遥远之地。

那景象四散、分解，那条巷弄中的恐惧瞬时闪现。就在此时，某人的话语宛如电影字幕，在漆黑中悄然亮起。

自己的琴声，要能传到稍远的小窗后。

距离演奏结束，彷佛只有短短一刹那。

橘拉奏的声音响起，又随即消逝，并未在演奏后的舞台留下任何痕迹。曾几何时，那庞大恐惧的片段，构成了无尽的恶梦，如今却悠悠融化于音乐，随着余响逝去。

如同海水逆流河川，橘的深海流向小窗的另一头。

橘朝观众席行了一礼，回头望向浅叶。穿着燕尾服的男人扬起双颊，台上的氛围忽然变轻松了。

这里是三笠音乐教室的发表会舞台。

表演者、伴奏者、听众，全都如同一家人，在这里，没有敌人。橘的表演之后，是讲师带来的表演，浅叶要演奏布拉姆斯。

中场休息，学生们穿着表演服，渐渐填满观众席，表演厅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华美。谢师派对的老成员坐在一起，橘就坐在佳澄身旁。也许是节目进行得比预期还快，现在时间比表定还早。

「真期待老师的表演。」

佳澄向橘搭话，但橘的意识还在遥远彼端。

从观众席看去，舞台很远，他已经想不起自己刚才上台时的感觉，也早早失去持弓的触感。

「老师要演奏什么曲子？」

「节目表上写着布拉姆斯的歌曲呢，《五首歌曲第一号》。」

橘侧眼瞥过女孩双眸的光彩，暗自希冀着，千万别开始演奏。

音乐一旦奏起，必定迎来终结。

「大家都表演得很出色。虽然我在课堂上一听再听，但大家今天的表现，的确是最好的一次。」

发表会落幕后，众人回到休息室，浅叶捧着花束，召集大提琴班的学生。也许是因为他从早忙到晚，一撮浏海垂了下来。

「老师的布拉姆斯也很棒！」

「谢了，我今年接太多任务，本来以为表演会搞砸，幸好平安完成演出。」

浅叶害臊地笑说。中提琴班的学生早早就地解散，接连经过他身旁，离开休息室。众人放松的语气唤回日常景象。彷佛有什么破开了似的，休息室渐渐褪色。

这一天如同有人施了魔法，既匆忙又美丽。

从明天起，所有人又会遵循日常，回到平时的生活。

「早知道应该找人帮你录影。」

橘刚走到门前，听见浅叶喊他，蓦地抬起头。浅叶说：「刚才的表演很精采，真是太可惜了，没留下影片。」

「我紧张过头……完全不记得表演怎么了。」

「橘这次拉得比目前任何一次都棒。我看得出来，你已经在心中为乐曲创造了明确的想像。」

连我都感受到那无依无靠的寂寥景色。橘听浅叶说完，才终于感觉到自己做了一场好表演。

遥远的小窗外，确实存在自己以外的他人。

「你又参考了哪幅画当灵感来源？」

「这次跟画没有关系。」

因为这是他自己亲眼见过的景象。浅叶听了，笑问：「什么意思啊？」

「难不成你其实有考潜水执照？」

「我没有考执照，但有差不多的经验。」

浅叶羡慕地喊着想潜水。橘这才终于放松肩头，展露笑容。

活在海面下数千公尺，谨慎藏有利牙的皱鳃鲨。

丑恶的间谍，游于孤独中。

「还有，你之前在侧台提到的那件事。」

幸好你又开始学大提琴，对吧？浅叶问道，橘答了是，点点头。

橘心想，真希望今天别结束。他不想等到下周，不想继续在课程之前按下录音键。

第一卷 第二乐章①

1

物换星移，橘树开始去三笠音乐教室上课之后，第二次的春季来临了。卧底调查展开后，经过近两年光阴，橘投注在大提琴的时间，累积成庞大的数字。

周五晚间上课，其余闲暇时间独自出门，自主练习。

他某一天偶然发觉，平凡无奇的日子便是如此日积月累，形成了「人生」。

浅叶的学生聚会在那之后也持续举办，成员依旧不变。学生接连升学年，佳澄升上大学四年级，琢郎念完研究所硕士班。橘的岁数也来到二字头后半段，开始从的新员工身上感受世代隔阂。

自从橘开始融入谢师派对，他刻意避免去认知自己原本的单位。他甚至特地浏览地区新闻，只为了催眠自己，「自己正在目黑区公所上班」。小小的谎言积沙成塔，他渐渐不知道哪边才是真正的自己。

谁也不知道，橘正是全着联送来的间谍。

「我抽到小野濑秋季音乐会的门票了！」

在餐厅的喧闹中，佳澄兴奋地放大音量，「我已经三年没抢到票了，好开心喔。」周六夜晚的「薇瓦奇」依旧生意兴隆。也许是到了迎新会的季节，团体客人比平时常见。谢师派对的餐桌在餐厅内侧，从橘的座位可以清楚环视整间店。

罗勒的翠绿，将披萨装饰得鲜艳可口，圆形轮刀徐徐切过披萨，分成等分。

「你真行！听说小野濑的音乐会抢票抢得很凶。」

「你加入他的粉丝俱乐部啦？」花冈高声问，佳澄的笑容更加灿烂。两人的岁数差距等于是祖母与孙女，却情同好友，佳澄也经常自己光顾「薇瓦奇」。

「是家母有会员，透过俱乐部的先发售票才抽中门票。我自己申请的普通预售票全军覆没。去年、前年都没抽中，我这次也吓了一跳。」

「哎呀，那不错呀。可以去欣赏活生生的小野濑晃，真好。」花冈说。

「真有这么厉害？」蒲生白净的脸颊一笑。梶山拿着披萨轮刀滚过披萨，露出大颗牙齿，笑道：「那等于一票难求的贵宾门票啊。」

「小野濑晃也会办音乐会啊。」

橘淡淡说了一句，加入话题，佳澄随即面向他。

「之后也会进行一般售票唷！」

「一般售票？」

「若要等一般售票的时候抢票，一定要事先准备，还要看网路频宽够不够强大！」佳澄激动地凑上前。看她比平时更积极，橘有些吃惊。

对橘而言，小野濑晃只存在于耳机，很难想像他会举办音乐会。他的音乐彷佛只有事先录好的音讯，单就这点，这位音乐家和巴哈、布拉姆斯同等级，形同历史伟人。

橘通勤期间会听的几位作曲家中，只剩小野濑还在世。

「抱歉，我其实不太懂先发和一般售票差在哪里。」

「先发售票是抽选制，一般售票是看购入顺序。一般售票和粉丝俱乐部先发预售票不同，每个人都可以从各个售票网站申请购票。运气好的话也许抢得到！我有朋友也是等一般售票，抢到偶像的现场演唱会……」

佳澄语速之快，可见她有多喜爱小野濑晃。感觉她再继续逼近，会直接握起橘的手。「我运气不太好，应该是抢不到。」橘说得消极，佳澄的表情却依旧认真。

橘当然也想听听看小野濑晃的音乐会，但从众人的说法来看，门票应该不好买。

「细项我之后可以发网址给您，要不要？」

「咦？好。」

那我先来发讯息，佳澄随即说道。橘不禁佩服她的精明。佳澄乍看之下乖巧顺从，实际上却很能干，谢师派对的日期也都是佳澄帮忙协调。橘知道她只是学生，却觉得她很优秀。

「不知道樱太郎老师会不会也去抢小野濑的音乐会门票？」

花冈小心拿起披萨，莫札瑞拉起司牵起一条丝线。琢郎从另一盘披萨拿了一块，说道：「学音乐的人里头，也太多小野濑晃的粉丝了。」

众人干杯后过了一阵子，浅叶不在场的状况还很突兀。

「今晚算是史上第一次『浅叶老师缺席的谢师派对』啊。」

蒲生开玩笑道，花冈则是张口大笑：「终于变成谢不到师的聚会啦。」甜菜沙拉色彩缤纷，让人耳目一新。佳澄把沙拉装进小盘子，跟着笑说：「老师第一次缺席了呢。」

几天前，浅叶告知要缺席这次酒会。

「那个『大师班』，实际上到底在学什么？」

也许连浅叶老师都会被老师训得满头包？梶山问道，花冈疑惑地侧了侧头，颈炼上的光泽跟着一晃。「我也不知道大师班是什么样子呢。」

所谓的「大师班」是一种公开课程，能够直接接受第一线演奏家的指导。大师班和一般课程期程不同，多半是一定时间内的短期课程，比较接近教学讲座。浅叶这次参加了针对职业大提琴演奏家的特别课程，要连三天上课。

橘昨晚的课程也因此延期。

「我很好奇，大师班会怎么指导像老师这级别的人？我是不知道那位第一线的大提琴家有多厉害，但老师的等级远远高我们一大截耶。」

梶山故意语带滑稽地说。蒲生随即递出手机，说明该老师的地位，似乎很了不起。橘也探头看了手机萤幕，一名大师风范的西方人抱着大提琴，在萤幕中微笑。这照片很像古典音乐CD的封面图。

这位就是老师今晚的老师。这句话听起来莫名饶舌。

「他是柯蒂斯音乐学院史上最年轻的入学生，又是天才。十岁便开始在全美各地举办独奏会，现在是世界顶尖的大提琴家之一。」

「这资历看起来好像漫画人物。」

橘不由得嘀咕，蒲生也和蔼地笑着同意。梶山不知道这家伙的人生观长什么样，语带羡慕。花冈捧起水晶瓶倒满红酒：「放眼看看整个世界，厉害的人到处都是呢。」

「浅叶老师还真有办法滑垒挤进那位大提琴家的大师班。主办单位是大提琴协会。也许是去拜托老师的老师也说不定？」

啊，我刚才的意思是浅叶老师的师父喔。蒲生调皮地补充，橘不禁感觉有些奇妙。

浅叶当然也有自己的大提琴老师。

「浅叶老师之前曾经参加过这类职业级课程？」

橘问道，花冈轻笑了声，表示不知道。橘用自己的手机查看大师班的网页，上头记载了课程内容与参加方式。课题用曲目为海顿的大提琴协奏曲，以及波佩尔※的练习曲。倘若课程按照行程表进行，浅叶现在应该正在挑战海顿。

波佩尔（David Popper）：一八四三年生的捷克作曲家、大提琴家，由于作品讲求技巧，难度极高，又称「大提琴之王」。

站在表演第一线的大提琴家，实力和浅叶究竟有多大差距？

「抱歉，打扰您谈话。」花冈听见服务生呼唤，回过头。「装潢公司来电。」橘听见服务生这句话，不禁抬起头。

「能不能帮我告诉他，请他明天重打？还有，说我们已经收到壁纸样品册了。」

「装潢？是指这间店要装潢？」

花冈听见梶山问起，点了点头。这间餐厅的印象并不老旧，但对方提到装潢二字，突然也感觉到处处出现装潢劣化。

橘在近两年的时间里，和大伙一起来了这间餐厅好几次，充满回忆。

「维持原样不好吗？我已经看习惯了，改装潢总觉得有点失落。」

「我也不是要彻头彻尾翻新装潢。不过，我未来会让儿子夫妻接手餐厅，总要整修一下。而且反正都要装潢了，我也想设一个小空间，可以让乐团现场演奏。」

橘听到「现场演奏」，顿时凝视「薇瓦奇」的老板。

「您是说……现场演奏？」

「还在讨论，就只是有这个想法。我和外子都喜欢音乐，这一带也不少人在学乐器。我和附近的人聊到装潢的事，忽然想到来提供演奏场地。有现场演奏感觉也挺开心的。」

而且只要店里准备好表演环境，在场的成员也许能组成大提琴合奏团。花冈说完，脸上洋溢笑容，餐桌的气氛也一口气热烈起来。

「合奏团！我一定会参加！」

佳澄的手举到肩膀高，接着环视在场成员的脸，询问他们的意愿。梶山开怀笑道：「合奏团，感觉不错。」

「我们也在发表会演出过几次，是时候可以自己办些演出了。店里要夏天才开始装潢，就等装潢结束再办活动。还有半年，我们可以做些表演准备。各位秋季有什么预定行程吗？」花冈问道。

「我可以配合行程调整。」蒲生开心地举手说。琢郎才开始念博士班课程，他说：「我应该要看论文进度啦。」

「梶山先生呢？会冲到公司旺季？」

「应该没问题，不过有些日子会没办法配合练习。」

「小树也可以加入？」

他们演奏被全着联管理乐曲的可能性，也许很高？思考拉走橘的注意力，忽然被喊到名字，他才赫然回神。

「……我也没问题。」

「只有琢郎暂时保留呀。那你行程订好再通知我。」

等到合奏团能够演出，橘的卧底调查期间早就结束了。他之所以不小心随口答应，是因为众人理所当然地将他列进团员，实在令他开心。

「那我们就等到四月下旬的黄金周假期，再来开会讨论吧。佳澄接下来也要忙了，对不对？至少要提前决定好曲子。」

说起来，你要开始找工作了。梶山感慨万千地眯起眼。佳澄困扰地垂下眉角，微笑说：「等到秋天，结果应该都出炉了。」

佳澄升上大学四年级之后，接着就是幼儿园的教职员甄试。

「我只希望能考上某间私立幼儿园就好。我也打算去考公立幼儿园，但录取机率低得可怕。」

「公立幼儿园的职缺这么竞争。」

「东京都内地竞争特别激烈呢。」佳澄听见橘的嘀咕，答道。橘去年经常在三笠的休息室，听佳澄分享幼儿园实习的故事。

「录取率只有百分之五。我等于去考个经验当纪念，但我想挑战一下。橘先生以前考公务员的时候也很辛苦？」

东京都算特别区，竞争应该也很激烈？对方忽然问起，橘顿时冷汗直流。他为了伪装身份，早就调查过假身份的工作内容，但完全不熟公务员考试的具体细节。

「我很不擅长数学推理测验。」

「我也不太会算。」橘说。

「数学果然只能多算、多练？」

「我印象中以前的确是靠这招。」橘一边含糊带过答案，一边思考如何应对。「开始工作之后，考试内容之类的全都会忘光，您说是不是？」他问向真正的东京都政府人员，蒲生眯起温柔敦厚的眼角，刻出深纹：「我去考试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，当然忘记了。」

随便说一些像样的建议就够了。橘隔了一次呼吸，回答：

「我认为不论题型，只要反覆写题库，就能渐渐明白如何解题。那类题目多半没什么新意，也不需要考生写出特别的亮点。总之就是反覆做，记住解题的模式。」

橘只是随口讲一些话蒙混过关，佳澄却认真地点了点头。她睁大乌黑双眸，彷佛得到了重大的提点。

「顺便问，公立幼儿园的考试是什么时候？」花冈问道。

「笔试是六月后半月，假如笔试通过，后面还有术科和面试。考完之后还要接着应征私立幼儿园，总之就是抽不出空。」

所以如果可以，合奏团的表演日可能要安排在十月以后。花冈听完佳澄解释，和善地笑说：「那就配合你的时间了。」

橘是在前年六月，开始进入三笠卧底。印象中，第一堂体验课的那一天下了雨。

「大师班是不是要上到晚上十点？上真久啊。」

花冈望向上方的时钟，说：「他会不会上课上到肌肉酸痛痛死？」梶山随即吐槽花冈，认为老师又不像他们这些学生，这么弱。橘凝视着众人聊天的景象。他看了快两年，已经彻底习惯他们的悠闲，也因此，他实在难以想像。

再过不久，自己就得告别这群人，也必须归还大提琴。

「每年年末，我们餐厅会碰上尾牙旺季，忙得不可开交。合奏团安排在十月的话，没多久就要开始练习年度发表会，不然我会来不及表演呢。我干脆买一套新礼服，激励一下自己。」

「花冈姊，才刚到新年度，你也太猴急。」

梶山拿起啤酒杯，「我根本不想想起安排好的工作内容啊。」一转眼，草莓义式冰淇淋已经端到眼前，今晚的聚会即将落幕。

谢师派对的成员坚信，季节将会流转不止，春去夏来，夏走秋至。然而橘脑中的日历只写到六月卧底结束，无力继续翻页。

浅叶曾说，想像力会赋予音乐灵魂。

那么，自己也许很欠缺想像力。毕竟自己甚至无法想像再往后一些的未来景象。

「方才我已经去电作词家海部先生，但他正好不在，之后应该会回电。新资料正按照行程进行建档。以上，是我的部分。」

「接着，橘。」橘已经听见有人点名，却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。凑像是看准那半拍，低声讥道：「你都没在听啊。」负责主持会议的女同事名叫矶贝，她笑着纠正凑：「你说过头啰。」橘的部门长年只有男性成员，就在半年前，这名资深女同事休完产假，调到这个部门以后，部门的氛围渐渐改变。

橘已经彻底熟悉资料部的工作，每一天的工作内容也激不起任何感受。

「我这里也正在进行新资料建档。已确认约有四份申请书漏登。从上周开始，国外团体的咨询数增加，导致建档进度落后，但预计能赶上月底的资料库更新。」

「有哪些国家？」

「韩国和英国。」

橘回答了凑的问题，但他没有继续追问。外国乐曲的权利人通常是复数，确认的确比较花时间。

上午的会议室内有些阴暗。目前只有几个人使用会议室，显得太宽广，内侧有一半空间关着灯省电。这幅冷清的画面，有点类似自己独自凝望的那间卡拉OK派对包厢。

卧底调查结束后，自己大概不会再去附近的卡拉OK。

不只是那间卡拉OK，他到时也不会再去「薇瓦奇」餐厅、二子玉川车站，当然更不会踏进三笠的休息区。

「那么，本周也要全体同仁一起努力完成工作。天气感觉好怪，没下雨，外头却阴阴的。」

矶贝望向窗外天空。凑一脸嫌恶地说：「总觉得看了头都要痛起来了。」矶贝跟着聊起天气，说自己也很受不了气压变化。橘侧眼看同事莫名聊得起劲，脑中思考归还大提琴之后的生活。

假设房间忽然变得空旷，自己当真受得了？

午休时间，橘忽然想起佳澄的提议，重看了讯息。佳澄昨晚传给他的网址，他还没好好读过内容。

橘重新点进售票网站的页面，公演详情出现在眼前。

「The Play」小野濑晃音乐会。

今年春天，在东京之前会先举行地区公演，想当然耳，该场公演门票已经售凿。由T响负责管弦乐演奏。说到T响，就是浅叶以前和人起争执，愤而离开的乐团。橘不是浅叶本人，又是过去的事，橘却为浅叶惋惜。浅叶实在错过了难得的机会。

东京公演在九月中旬，总计两天，对橘而言，形同遥不可及的未来。

等到公演当下，证人讯问早就告一段落。看来橘离开三笠，和众人道别，站上证人台之后，日常生活仍会持续不断。

一般售票开卖日是星期六，早点起床应该有机会抢票。公演上一定会演出小野濑的代表作《雨日迷宫》；《皱鳃鲨》的忠实粉丝很多，也许听得到现场演奏。

橘几乎没把握抢到票，他仍然想试着抢看看。

假如在一切落幕之后，保有一项值得自己能期待的事物，自己或许有办法撑下去。

「你要去小野濑的音乐会？」

橘拿起萤光笔，在桌历上做记号时，手机就放在办公桌上。小野濑举起指挥棒的放大画面，与按钮上的「门票种类」字样，正亮在萤幕上。

橘听见铿锵有力的嗓音，抬头一看大惊。总务部的三船就在面前。

「我之后是要抢票……」

「小野濑客群很广，要抢票应该很辛苦。从长年追星的热情粉丝，到能去现场就去的路人都大有人在。」

三船问橘是哪一类人，他回答自己算后者。全着联的第一美女咧嘴一笑，微露美齿。

「你来三楼有事？」

「有人回报那边的事务机有问题，我正要叫修。」

橘马上就感觉到凑的目光，正觉得麻烦，三船随即结束对话。「祝你能顺利参加音乐会。」她说完，潇洒转身离去。橘已经很久没有和三船说话。还记得她以前有一阵子常常追着自己跑，最近不知道是不是她腻了，很少遇见她。

注册完售票网站的会员，宝贵的午休时间也结束了。午后工作时感觉身体很沉重，做什么都没干劲。

橘的脑中，一直回荡着巴哈的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。

睽违两周，浅叶前所未见的消沉。

「抱歉，上星期突然缺席。这次是讲师请假，所以可以补课。橘什么时候有空就告诉我，平日、周末假日都可以。」

他语气平静，态度却有些冷漠。橘不禁反省，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惹浅叶不开心，但毫无头绪。浅叶平时总是开朗活泼，现在突然没了笑容，感觉有点诡异。

也许对方只是没来由的心情差，橘不敢确定。

「大师班的课如何？」

听说来了一位很高超的讲师？橘主动提话题，浅叶却只随口应了一声，就没下文。忽然间，不明所以的责任感逼着橘努力找话题。他本就不擅长创造气氛，越努力反而越不停空转。

「酒会上大家都很在意，不知道那位老师怎么上课。我记得是上特定曲目？」

「上课是拉海顿和波佩尔。」

「这样啊。」

「我不太擅长海顿的曲子，算是正合我意。」

「原来如此。」橘把大衣挂上衣架，期间的短暂沉默实在令他尴尬。他拿起大提琴之前的时间，久得彷佛毫无尽头。橘开始来三笠上课之后，第一次碰到这么沉闷的状况。

浅叶态度古怪，指导却依然精准。

「你这一段颤音过头了，听起来太沉重。C弦比较粗，但不需要在下方按太紧，轻轻揉动。」

浅叶示范同一段，指法仍旧精采，眼神却莫名空洞。橘按照浅叶指示重拉一遍，试着模仿对方手指的动作，不知为何，连自己都有点坐立不安。

他们从去年开始使用的大提琴谱，标题是《小野濑晃名曲集》，里头收录小野濑所有著名的乐曲。橘练习《雨日迷宫》好一阵子，浅叶也花时间仔细地教导细节，橘感觉自己已经拉这首曲子拉得很熟练。

课堂上，浅叶难得显得心焦气躁，双手不停环抱在胸前。

「这一首你已经练得差不多了，脑中的画面要再明确一点。你觉得这首曲子要呈现什么样的情景？是倾盆大雨，还是点点雨珠？你演奏的方式会按照情景改变。一场好的演奏，是可以将具体的想像复制给听众。不能模模糊糊地拉，要强化自己脑中对于曲子的印象。」

橘觉得浅叶的要求仍旧困难，但可以接受刚才的纠正。自己听了这首曲子无数次，从未想像过雨势强弱。

「记住刚才的前提，再听一次。」橘听从指示，从头细细听完浅叶的《雨日迷宫》。听着听着，隐约明白浅叶呈现的雨天景象。

那是清晨的太阳雨，大滴、小滴落下，发出点点的悦耳声响。

下课时，橘试着问浅叶有没有抽到小野濑的音乐会门票，浅叶淡淡答了一句：「没，全挂了。」浅叶心情低落归低落，连帽上衣胸前的图案倒是很夸张，写着大大的「MARVEL」字样。

「听说佳澄用俱乐部的先发预售资格抽到票了。」

「喔？运气真好。」

「原来小野濑还会办音乐会，我一直以为他不太出现在幕前，很吃惊。听说之后要开放一般售票，我也想挑战看看，不知道抢不抢得到。」

「一般售票一秒就卖完了，光想就没机会。」

「对了，您知道我们要组合奏团了？不知道花冈太太有没有告诉您。」

橘耐不住话题之间的沉默，拼命接话。以往都是浅叶自然而然带起话题。事到如今橘才深深体会到，自己之所以不擅长与人交际，就是因为不懂如何主导话题。

「喔，她有说餐厅改装之后要办表演什么的……」

「合奏团预定办在十月，老师有空来听表演？」

「看状况吧。」浅叶不悦地望了望时钟，橘赶紧套上西装外套。君子不立危墙之下，他今天还是早早回家地好。

「那么，谢谢您今天的指导。再见。」

「啊，你要什么时候补课？」

浅叶喊了橘，语气没有半点抑扬顿挫。橘已经打开一半琴房房门，直接回过头。

「下周的星期三如何？」他随口说了个日期，浅叶翻了翻单线簿，说：「晚一点也可以的话，我那天有空。」

「八点开始上课，会不会太晚？」

「不会，只要不提早，几点结束我都可以配合。」

「是说，橘，你几岁啊？」

浅叶突然转了个话题，橘觉得自己的老师今天果真古怪。这个男人没了开朗的情绪，简直判若两人。

「……我今年二十七岁。」

「好小。」

「我跟您年纪应该差不多。」

老师您大我两岁而已，橘笑着说。那就下星期三见了，浅叶说完，静静关上房门。

自己一开始就知道有此结局，却隐隐怀抱奢望。作着不切实际的美梦，以为也许有办法改变结果。

当盐坪提到证人讯问的日期，一股难以形容的强烈羞耻，一口气窜上橘的背脊。

「日期将会订在七月。总之你先整理报告书，我们还得和律师讨论你的证词内容。我希望你整理一下用字，假装成实地调查委员会提出的报告。依照当初计画，你就在六月退掉三笠的会员。」

「瞭解。」盐坪听了橘的回答，高高勾起嘴角，难得一副清爽的神情。橘本来还不解他的反应，但仔细一想就知道，他的态度理所当然。

自己耗费近两年的光阴，顺利完成了工作。

「我希望你另外把非法使用乐曲列出一览表，这会成为关键证据。」

地下资料库的角落，位于灰色的钢制书架之间，只有墙壁格外白净。毫无季节风情的景象。阳光进不了地下，彷佛整个空间的时间早已静止。

「如我们所想，三笠的确非法使用联盟管理的乐曲，但你亲眼目睹这件事发生，这才重要。你是全着联的员工，花了整整两年，在三笠音乐教室上了课，这可是铁铮铮的事实。」

大提琴琴艺变好了？橘听见盐坪开玩笑似的问题，一股火气差点冲上脑。盐坪的细眼眯得更细，笑说：「很好，看你学得挺快乐的。」

「你何不继续学下去，当作嗜好？当然，只能去三笠以外的教室学就是了。」

「……您说得是。」

自己才不只把大提琴当嗜好！橘想对盐坪大吼，然而他一表露情绪，却只有客套笑容。

「橘，你立大功了。虽然这不是特别困难的工作，但看你每周到三笠报到，假装满怀热情，甚至参加发表会，应该很辛苦？」

主管把自己所有的表现说成逢场作戏，橘听着，心情越来越糟糕。

自己至今专注于大提琴的时光瞬间变质，一切彷佛背地里存有目的。橘下意识搓了搓左手的指尖。

指腹无数次按压坚硬的琴弦，多了些厚度。

手指足以长茧的所有努力，只为了上法院作证。

「资料库更新日近在眼前，你可以等连假结束之后再缴交报告书。毕竟资料部的工作也很重要。还剩下几次课程，有劳你了。」

周一，各方人士开始传来大量洽询信件，拖延到新资料的建档工作。橘也因此抽不出空处理调查报告，逃避近在眼前的难耐现实。

「你今天过来之前，去哪里打发时间啊？应该等很久了吧。」

橘把公事包靠在琴房墙边，答说自己加了班才过来。浅叶一如往常地笑道：「辛苦啦，加班加这么晚。」看他笑得若无其事，彷佛大病初愈，心情好得不得了。橘不禁怀疑，上周课堂上的浅叶，该不会只是自己产生幻觉。

他本来打算在补课的这一天告诉浅叶，自己不会再来上课了。

「你是忙着处理赏花季过后的剩余活动？我记得区立公园好像办了什么。」

「和活动没关系，纯粹是各种工作的期限近在眼前。」

橘观察浅叶的脸色，盘算着如何开口。区公所单位不需要定期调动。橘是单身，也不存在家庭因素。

说自己对大提琴失去兴趣，大概骗不了他。

「橘，你夏季到秋季有什么特别的事要做吗？」

对方的疑问突然直中核心，橘的心脏漏了一拍。橘下意识重复对方的问题：「您说夏季到秋季？」

他并未察觉，眼前男人坐在椅子上，环抱胸前的双手比以往紧绷。

「我个人没有什么特别行程，就是普通的上下班。」

「我说不定那阵子会请长假。」

还不确定，浅叶低声说。橘下意识反问他是不是要出远门。因为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，浅叶也许要回匈牙利。

他以为浅叶要重游过往的留学地点。

「没有，我只是想稍微花时间认真练琴。」

「练琴？」

浅叶神情腼腆，口中的志向却十分高远。

「我打算参加大赛。今年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。」

他目光锐利，像是不允许任何人阻扰。橘见状，不禁想起从前的某一天，他在三笠网页读到的那篇讲师简介。

浅叶樱太郎，毕业于匈牙利国立李斯特音乐学院。

「我还没有和教室调整好行程，还需要保密。但我不想像之前一样，突然给学生添麻烦，总之先提早告诉你。」

今天也许能把《雨日迷宫》收尾。浅叶随即转移话题，橘也错失表达想法的时机。浅叶翻起乐谱，嘀咕着：「下一首曲子该教什么好咧？」

他表现过度兴奋，彷佛在逃避什么。

「接下来就要迎接夏季了，干脆来教《落难》好了。别看标题这么夸张，曲子可是悠然美妙。也许想表现暴风雨前的宁静？很有小野濑风的风格。」

橘被浅叶牵着鼻子走，实在不敢说自己不会再来上课。但看这气氛，他也不敢随口为浅叶加油。

浅叶也许怀抱着和橘不同的焦躁，在他体内闷烧着。

2

全日本音乐大赛兼具权威与传统，是日本国内顶尖的音乐大赛之一。过往无数得奖者从此开启一条康庄大道，是年轻音乐家名副其实的登龙门，大赛也因此远近驰名。

而大提琴项目的参赛年龄上限，是二十九岁。

「樱太郎老师怎么突然发愤图强了？」

我还以为他对大赛没兴趣，花冈意外地嘀咕。蒲生在一旁笑道：「也许是大师班激发他的冲劲。」

好似初夏的艳阳洒落，黄金周连假第一天的二子玉川车站附近，处处都是出游的家庭，好不热闹。最近两、三天的气温一口气升高，已经可以见到零零星星的人换上短袖，脚套凉鞋。橘注视眼前的人行道，暗想自己是不是也该穿凉鞋出门。

众人在车站附近的咖啡厅户外座位集合，展开合奏团会议。

「我们要实际一点。在场成员很难演奏太困难的曲子。我们只要选简单的曲子，努力配合彼此，应该就够了。」

至少我们不可能表演小野濑晃的曲子。梶山说得肯定，但蒲生仍维持圆滑的笑容，坚持己见：「不选喜欢的曲子，我们的动力可维持不了太久。」梶山性格慎重，蒲生个性乐天，两人的想法本就不一样。

可能是因为由梶山主导会议，气氛之严肃，媲美工作场合。很难想像他们只是在熟悉的餐厅里，讨论一场业余音乐演奏会。

而他们这群人最大的优点，就是尽管彼此意见冲突，气氛也不会变得太针锋相对。

「哎呀，我们好不容易自己办场表演，总会想挑战一下发表会不能拉的曲子。所以才选小野濑晃。」

「发表会不能拉，代表我们基本上就是拉不出来啊。」

「别这么说，听了就难过。大提琴是我们的兴趣，就挑战一下。」

「不不不，还是走简单路线，简单就好。」梶山小声拍了拍手。他穿着粉红色的高尔夫球衫，但从言行可窥见他平时在工作场合的作风。

「浅叶老师是我们的依靠，但连老师都忙翻天，我们应该正视自己的能力，脚踏实地演出。餐厅当天有其他客人，正式上场的时候拉得一塌糊涂，反而更让人难过。」

佳澄在一旁滑手机，苦恼地低喃：「可是，我找了好几首简单的曲子，实在找不到好听的。」她找了「大提琴」、「合奏团」，仍找不到合乎现有人数的乐谱。

橘聆听众人的讨论，思考该何时道歉。

他除了课程，也必须主动拒绝这边的表演，理由是「工作因素无法配合」。

「人数果然太多？但有些活动的人数应该更多，像是百人合奏大提琴之类的。」

「人数到『Quartet』的话，倒是找得到不少乐谱。」

「Quartet」正是弦乐四重奏的英文，多半是指四种弦乐器合奏的表演型态。一般是由两把小提琴、一把中提琴、一把大提琴组成，但改成四把大提琴，也颇有不同韵味。

「琢郎有没有好点子？你之前不是待在大学的交响乐团，就你所知，有没有我们六个人可以顺利演奏的曲子？」

餐桌一角，被点到名的男子正在吸着果汁。琢郎听梶山提到自己，笑着回答应该没有。他的气质有点类似小学生，对任何事都很迟钝。外表又高又瘦，服装总是俗俗的。橘和琢郎对彼此没什么兴趣，不太聊天。

琢郎吸完果汁，傻笑着举起手。

「看你们讨论得差不多，我可以趁现在道歉吗？」

「道歉什么？」

「我秋天的行程比想像中还满，应该没办法参加练习，所以我还是不表演了。」

他竖起细长手指、手掌，单手做出道歉的手势。本人大概没有恶意，但橘每次看到他，都觉得这家伙实在很随便。

「你都特地参加会议，点了香蕉果汁，现在说要退出！」

「反正我下午要去三笠上课，想说顺便就来了。」

「那就得找五重奏的乐谱了。」橘听见花冈的低语，心想只能趁此机会，怯生生地开口：

「那个，其实我的工作状况也有点不太妙……」

橘含糊地带过原因。所以你也没办法参加合奏团表演了？佳澄随即大声哀号，花冈则是轻捂了嘴。

「连小树也没空了？人数一口气减少了呢。」

「不好意思，工作因素真的没办法配合。」

「那您表演当天会来吗？」佳澄接着追问，橘有点不知从何回答。

他会以全着联的证人身份出庭，但除了法庭上在场的人，自己的长相并不会曝光。当天扣除自己，顶多只有三笠方的证人，以及全着联总会高层在场。旁听席人人都可以入座，但花冈一行人到场的可能性极低。虽然网路上很关注这起案件，普通人其实不会这么好奇企业之间的官司。

自己稍微去「薇瓦奇」露个脸，应该无妨。

「合奏会表演当天的话，我应该可以到场。」

「橘先生要退出，那也只能放弃小野濑的曲子了。」蒲生沮丧地垂下肩膀，梶山无奈地吐槽：「你还在坚持要演奏小野濑啊。」

状况千回百转下，众人选定帕海贝尔※的《卡农》，作为合奏团的表演曲。这是弦乐四重奏的经典曲目。其中相同旋律交叠而成的和弦进行，被称为「黄金和弦」，甚至今日的流行音乐也继承了《卡农》独特的和弦结构。

帕海贝尔（Johann Pachelbel）：德国巴洛克时期作曲家、管风琴家，著名作品为《D大调卡农》。

随着众人确定表演细项，橘想加入的欲望越发强烈。

每当他进入这群人的小圈圈，总是差点忘记自己的职责。

「顺便问一下，当天还有其他表演？我们那首《卡农》顶多五分钟就结束了。」

梶山问道。花冈双手指尖合起，表示她打算问问身边在学乐器的朋友。蒲生不假思索地笑道：「那也可以问问浅叶老师要不要一起来。」片刻过后，佳澄似乎很难以启齿，低声说：「老师的话，可能要先看音乐大赛的结果如何。」

全日本音乐大赛的决赛，在合奏团表演的预定日期之后。

「挑在决赛前，怕他行程太挤，这次就不请他来了。」

但我会找一天让他还我白吃白喝的帐，花冈又开了个玩笑。琢郎这时却泼了冷水：「呃，他能不能进决赛也是个问题耶。」

对方一句不经意的话，把橘的注意力拉向餐桌角落。

「什么叫做『能不能进决赛也是个问题』啊？」花冈问道。

「那是全日本音乐大赛，正常来说本来就很难进决赛了。」

琢郎的语气无所顾忌，现场气氛登时僵住。众人不成文的默契如同魔法，突然被消除了似的。

橘不曾怀疑浅叶的音乐实力，但他并不熟悉音乐界。

「浅叶老师能拿奖，当然是再好不过。但古典乐界很可怕的，那些音乐家都是拼了命在练习。浅叶老师的确有实力，但是他之前还有心力和我们喝酒、玩乐。我只是觉得，到了最顶尖的那个层级，竞争已经是不同级别的了。」

琢郎轻浮地咧嘴，露出小虎牙。他待过大学的交响乐团，耳闻过音乐领域的状况。

浅叶为什么突然参加音乐大赛？橘其实也没问过原因。他担心自己随口问起，也许会严重打击浅叶的自尊，迟迟不敢多问。

「都还没比出结果，你别讲得那么悲观。」梶山斥道。

「我又不是在批评老师，只是说认真比拼的世界很恐怖。」

我相信老师能赢。梶山支持浅叶，坚持道。佳澄可能想转移话题，忽然提高音量说：「我找找看卡农的乐谱！」

蒲生展现天生的乐观个性，缓和紧张的气氛：「也轮不到我们在这边争执。」

「浅叶老师能拿奖当然好，不幸落选，就说声『辛苦了』，好好安慰他。不需要说三道四，支持他便是。假如真有个万一，合奏团当天就邀老师演奏一曲，而且要挑就挑他最擅长的小野濑。」

「到时就需要申请使用乐曲了。」橘低声提醒，花冈忽地转过头来。橘太常提到这句话，说得莫名流利。

他很自然就说出口，连自己都觉得诡异。

「申请？」

「要向全着联申请使用乐曲……就是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。」

您没听过？橘小心翼翼地问，琢郎忽然噗哧一笑，说联盟最近在网路上被骂惨了。他嘲弄的口吻让橘听得很生气。

倒是花冈一副若无其事，彷佛置身事外。

「我听过名字，但这么小规模的活动，不需要申请吧？」

「我记得授权不分规模，只要是以营利为目的的演奏活动，就需要申请。合奏团表演当天，您会不会向个人收取饮品、餐点的费用？」橘说道。

「当然会收。」

「那就符合营利目的，需要申请。」

申请之后会怎么样？花冈问着，不太服气。橘以前待在仙台分会时，在卧底现场听过这句话好几次。每个业者的反应都差不多。

他听到花冈要设置现场演奏的场地时，早预料到会有这种状况。

尽管自己卧底在先，心中有愧，但事情一码归一码。

「我们不过是演奏一、两首曲子，还得特地付钱给那个联盟？万一要花到上万日币，我老公恐怕不愿意呀。」

「我记得规定是……会按照店铺面积、客单价计算，不过像这次表演只会演出一次，顶多支付几百圆。古典乐著作权已到期，不需要申请。反而是演奏流行音乐，一定要申请使用乐曲。严格来说，著作人死后还没超过七十年的乐曲，都需要申请。」

例如小野濑晃的乐曲，就属于要申请的范围。橘补充完，佳澄张着嘴，听得一愣一愣：「橘先生好清楚这些。」橘赶紧解释，自己大学专攻著作权领域，佳澄才小声表示明白。

彷佛有一股不知名的冲动刺激着橘，他开了口就停不下来。

花冈又问：「所有人都会乖乖申请吗？一定很多人没有办申请。不过是缴个几百圆，很麻烦呀。大活动、音乐会就算了，场地只是我们家小小一间店，而且也只有一、两首曲子。」

「花冈太太……很多人都这么想。但我们设身处地思考一下，假如『薇瓦奇』常常有人吃低价的霸王餐，您也会很困扰吧？」

「餐厅提供餐点和场地，换取金钱。同理，音乐家也是提供音乐好换取金钱的。」橘温声解释，餐厅老板如花冈听了，眼神一阵游移，苦笑着说你都说到这个分上了，我也没办法反驳。

「顺带一提，各位认为小野濑晃过着什么样的生活？」

橘环视在座众人的表情。梶山回答：「他那么有名，想当然一定过得很舒服啊。」蒲生也笑着说：「我记得他现在住在纽约。」

自己再继续滔滔不绝，也许会招来怀疑，但橘实在止不住嘴。他越说越起劲，像是在给众人上课，舌头差点抽筋。

「那么，小野濑是靠什么当作收入来源，支撑他的生活？就是著作权使用报酬。他也会办演奏会，也许不只靠著作权收入过活，但这部分的占比应该比其他收入更多。所谓的『著作权使用报酬』，就是从他人使用乐曲的各种形式里一点一滴征收，像是CD、音乐会等等。人们使用音乐获得的一部分利益，一定得回馈音乐的著作权人。若不彻底落实这个体制，艺术家活不下去，世界上甚至再也不会诞生新的音乐。」

倘若不存在著作权使用报酬的征收制度，就会轻易葬送音乐界的未来。橘解释着，也暗暗激励自己。

他的工作意义重大，绝非一场错误。

「既然小树这么坚持……」

花冈碎念着很麻烦，还是决定申请。橘见花冈改变主意，也不禁松口气。

假如「薇瓦奇」未来还会继续举办音乐活动，总有一天会引起全着联注意，派出神秘客调查状况。万一演变成诉讼，「薇瓦奇」必败无疑。

为了避免严重后果，自己宁愿现在就说服对方。

「现在去网站就能立刻申请。之后您只要每次在举办现场演奏活动之前，上网申请授权就可以了。」

「对了，三笠和全着联的官司有进展吗？」

琢郎滑着手机，突然提起。「官司？」花冈蹙眉，琢郎兴匆匆地扬起双颊，问：「你们不知道喔？」橘顿时坐立难安，下意识拿起冰咖啡。

玻璃杯外布满水珠，感觉如同掌心的汗滴。

「三笠现在提告全着联耶。」

「咦？三笠提告？为什么？」

「现在闹很大喔。我们学生不是会在教室上课吗？上课的时候一定会演奏一些曲子，听说全着联认为那也算是正式演奏，要音乐教室付钱。然后三笠就去法院提告了。」

「什么啊？」众人的斥责灌入耳中，橘现在就想从这个地方消失。

「课堂上的演奏根本不能听呀。一下卡来卡去，一下拉错音，那哪算『演奏』？」

「所以网路上才会烧起来啊，而且听说他们每年就要收到十亿。」

万一樱太郎老师因为官司没工作，那该怎么办？花冈的话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玩笑。咖啡厅前方的人行道太过眩目，正午时分的影子显得莫名短缩。

自己的身份曝光之后，也会受他们轻蔑？橘一想到这，眼前便一阵发黑。

橘独自在空无一人的办公楼层加班，渐渐丧失现实感。不只是资料部，连隔壁的财务部都不见任何同事，窗外已是黑夜。

橘打着调查报告书，一股诡异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
像这样将一切化作文字之后，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不堪。

实地调查委员会为证实三笠音乐教室（以下简称「三笠」）惯性侵害受管理乐曲之演奏权，派遣本会调查员前往三笠二子玉川分校。调查员每周参与一堂「大提琴高阶个人班」课程。第一次体验课程当下，A讲师便告知调查员，若比较喜欢流行音乐，可以只选择学习流行音乐。调查员表示想学习流行音乐之后，便从隔周开始参加课程。每周课程时间约四十五分钟，大部分用于演奏受管理乐曲，或是欣赏讲师之示范演奏。

课程中非法使用的乐曲一览表，请参照附件。

根据三笠的财务决算资料，去年度的业绩算是普普通通。经常利益约为四百九十亿圆。

橘没能仔细看出收益细项，但三笠的年度收益比前年度增长约百分之十，经营状况并不差。

联盟每年征收十亿圆著作权使用报酬，并不会危及三笠的经营状况。橘得知这点，暂且放下心。罐装咖啡已经变凉，橘如同大口灌水，将咖啡一饮而尽，关掉三笠决算资料的分页视窗。

浅叶只是受雇讲师，并非三笠的正职员工。

橘一想到，万一自己参与这起诉讼案，给浅叶带来麻烦，就担心得寝食难安。

课堂上新教的《落难》，曲调和标题的确很不一致。小野濑晃究竟怀着何种想法，为曲子取了这个标题？如果真如浅叶所说，这首平静的音乐是为了表现暴风雨前的宁静，感觉世上什么事物都不值得相信。厌烦的心情压迫着橘。

「你今天的演奏感觉用力过头了啊。深呼吸，肩膀放下来。你已经拉得出正确旋律。越到后半段，节奏变得有点太快。」

刚才的部分再来一次，浅叶指示道。橘将谱架上的乐谱往回翻一页。往上瞥了一眼时钟，课程时间已经来到后半段。改变教学曲目之后的第一堂课，时间总是稍纵即逝。

橘仍然找不着时机说要退课。

「橘，你差不多该买一把自己的大提琴了吧？」

反正公务员应该有钱吧？对方半开玩笑地说。橘登时一惊，浅叶这提议来的时机太不巧了。

「我记得你是因为不方便带着大提琴上下班，才没有买？不过你来上课的时候，用教室的琴就好了。你都认真学了这么久，稍微砸点钱也无所谓。我之前去逛了常光顾的乐器店，店里又进了新琴。」

尽管卧底已久，看浅叶兴高采烈地建议自己，橘仍旧良心不安。自己再过数堂就不再学琴，不可能花钱买琴。

浅叶大概作梦也没料到，眼前的学生竟是全着联派来的间谍。

「我现在没余力花这么大笔钱……」

「乐器是要跟一辈子的，贵是理所当然。但你看起来也不太乱花钱啊？」

「想买归想买，但我还得还助学贷款，现在不太想另外多贷款买琴。」

婉谢的话语虚实交杂。

「这样啊。」浅叶简短回应，似乎不太理解人间疾苦。浅叶家境富裕，从至今的闲聊当中也能略知一二，但他毫无自觉。

「如果是财力因素就不勉强。我只是单纯认为你是时候可以买把琴。」

「老师……您当初买那一把大提琴，是什么因素让您下决定？」

我满好奇这一点，橘补上一句。浅叶又重复了一次：「你说因素？」

橘下意识俯视大提琴琴腹，感觉自己已经迷上这熟悉的色调。橘上课将近两年时间，都使用这一把大提琴。然而这并不是自己亲自挑选的乐器，仅仅是三笠乱数出借的出租用琴。

没打算买琴，却不知为何，很想知道如何挑选乐器。

「我是拉过之后，选了一把最有感觉的琴。我自己觉得拉起来很棒，就买了。」

浅叶的手掌轻放在自己的大提琴侧板上。蜜糖色乐器经过精心保养，显得十分美观。

「我不太敢相信自己的感觉，所以想知道大家普遍用什么基准挑选。有没有方法可以分辨名琴？比方说外观上哪里比较好、试奏时听起来什么样叫做好，之类的。」

「别用普遍的标准选择自己的乐器啦。感觉因人而异，橘，你觉得演奏起来最好的大提琴，就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好琴。当然，真要提产地、工房，讲起来反而没完没了，但某方面来说，那些全都是别人的标准，对吧？我的乐器专属于我，你的乐器也只专属于你。你只能相信自己的想像力。」

浅叶想举个例子，突然凑上前，做出橘意想不到的举动。

「拿这枝原子笔举例好了。橘，你觉得这枝笔哪里好？」

对方拿起笔的瞬间，橘登时全身起了鸡皮疙瘩。

那是录音笔。

「……那是别人送的。」

「啊，原来。女朋友送的？」

橘答说是亲戚送的，浅叶把不锈钢原子笔举在脸旁，笑着说：「你真乖，这么珍惜亲戚的礼物。」

麦克风的距离之近，几乎能录进浅叶的呼吸声。

橘心想，会爆音。

他这么近距离说话，录音笔肯定录到震耳欲聋的音量。

「拿送你笔的人来说，他也是按照自己的标准，帮你选了这枝原子笔，对不对？像是外观、试写的感觉，可能还有重量？我猜对方应该没有拿来和其他笔比较过后才决定。他应该只是在店里拿起这笔，觉得很有感觉，才拿来送你。」

那不是亲戚送的礼物，而是主管给的调查工具。

盐坪不可能特地走一趟商店，精心挑选一番才选择这枝录音笔。他顶多连上专卖店网站，点了几下滑鼠。

橘感觉身体的气力渐渐流失，恶心到想吐。

「我老是搞丢笔，所以看你都用同一枝原子笔，很佩服你……」

他心想，快闭嘴，你根本不知道那枝笔是什么东西。

机器已经录下你的话。

全都录下了。

「我可不可以再从头拉一遍？」

橘不由得打断浅叶的话。

「啊，抱歉。」浅叶说着，抓了抓后颈：「最近闲聊太多了。」

橘再次演奏《落难》，音色粗劣，满是杂音，实在刺耳。

一点也不符合原本宁静的曲调，简直糟糕透顶。

平日稍纵即逝，一回神，又过了一周。

「他们绝对有奇怪的误会啦。」

「误会？」橘回问。

矶贝拿起扁平箱子，一边抱怨高层误以为资料部很闲。橘也抬起装满小钵的箱子，比外表看起来重多了。

临时大会后，要帮忙准备高层干部的午餐会。但这类杂务不知为何落到资料部头上，橘也被叫来帮忙。他们被分配到的紧急工作，就是在松花堂便当※用的便当盒中，正确摆放小钵。

松花堂便当：是日本的一种高级便当形式。便当盒边缘较高，附盖，中间有十字隔板，盒中摆放小钵分放配菜，以免味道彼此混淆。

顶楼会议室平时不允许基层员工出入，空间宽广。

「为什么这种杂务会落到我们头上？平常不是总务部在做吗？」

矶贝的西装衣领上，公司徽章隐隐发光。上头是全着联的鲜红标志。联盟会内有惯例，员工协助准备大会时，一定要配戴公司徽章。

相同的徽章，也在橘的衣领上发亮。

「说到总务部，三船小姐也出席了今天的总会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「与其去大会搅和，她才应该来帮忙摆便当啦。」矶贝嘴里碎念着，一边用手机确认松花堂便当的配置图。左边，靠用餐者的这一边是炖煮。橘收到指示，翻找炖煮菜用小钵的箱子。

「高层开会老叫上她，果然人美好处多啊。橘是男人，都还只能在幕后乖乖摆便当盒。」

「我觉得与其每次被叫去参加大会，摆便当比较轻松。」

「连你都站在三船绫香那边喔。」

橘并不在乎做什么工作，但听矶贝语气这么失望，他反而心有不甘。真有人要带橘一起参加高层会议，他只觉得困扰。

全着联的正式会员都参与了今天的大会，只有理事会参加接下来的午餐会。现在会议桌上的日式便当盒数量，等于顶楼高层的人数。但就算知道人数，很难想像高层齐聚一堂的午餐会，会是什么样的景象。

顶楼的这些高层，是否知道有自己这号人物？

他们也许只知道有资料部的年轻人在三笠卧底？还是说他们知道自己的名字，认得长相？盐坪、实地调查委员会究竟向上级报告多少真相？会议室内充满精美却严谨的用具，橘身处其中，突然心生畏惧。

自己也许接下了一个不得了的任务？

「汤品是不是要等高层到场，才倒进汤碗分发？我忘了正确步骤。」

「应该这么做就可以了。」橘答着，不经意仰望大面窗户外头。来到这个高度，树枝不会遮住天空，一眼望去辽阔无垠。

然而看向下方，眼前是一片宁静的住宅区，自己待的地方并非摩天楼，只是普通的办公大楼。

过不了多久，盐坪便告诉橘，调查报告书已经转交给高层。

「你整理得很简洁，很获好评。高层还亲自要我好好慰劳负责调查的员工。」

橘面露浅笑，道了谢，胃却刺痛不已，心浮气躁，彷佛自己整个人被丢进热锅里煮。也许是因为压力，他连续身体不舒服很多天。地下资料库的人造光亮，更令他郁闷。

他的手掌缓缓抚上胸口，觉得眼前的一切莫名有既视感。

「我会请人依据那份报告书，制作诉讼用的文件。律师也会协助声请证人的相关作业。等证人讯问的日期接近，我们再仔细商量证词。没什么，看你演技那么好，不用太担心。正式出庭的时候，只要按照指示作证就够了。」

光看盐坪的神情，就知道对他而言，三笠的卧底调查已经形同结案。卧底调查的庆功宴干脆办豪华一点。听见对方性急地邀请，橘的思绪还追不上状况。

「橘，我先问问你的喜好好了。甚至也可以先提前小小庆祝一下。」

「我在三笠还剩几堂课。」

等卧底期间完全结束后，再麻烦您，橘又补上一句。盐坪微笑道：「你真是一板一眼啊。」

书架上老旧纸张的气味，忽然挖搅橘的喉头。在这片灰白景象之中，他渐渐辨不清分秒，分不清自己立于何处。

他赫然惊觉。

自己重拾琴弓之前，就是这么浑浑噩噩地过着。

「橘啊，毕竟你已经不是新人，差不多该试着融入组织。哎呀，吃顿饭应酬，不需要这么拘礼。你就来参加一下，让别人认识认识你。你和三笠的讲师、学生道别了吗？」

「我还找不到适当时机告诉他们。」

仔细想想，自己是最近一年才摆脱失眠，在那之前，不分日夜，自己总是小病不断。不知为何，橘已经彻底忘记，自己是直到最近一阵子，才终于不再畏惧恶梦。

他像是快速往回翻阅乐谱，扫过记忆，登时一愣。

自己以前作的恶梦，究竟是什么内容？

「也罢，你大概会在法庭上再见到那个三笠的讲师。」

「……啊？」

橘不自觉发出无礼的质疑，甚至没余力挽回失言。

宛如有人一脚踢中他的胃，闷痛令他屏息。

「请问……您说法庭上是指……」

他感觉头昏眼花，恶心反胃，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像是有人拿冰锥钻入他的背脊，厌烦的寒意窜遍全身。

盐坪没发觉橘的慌乱，果断地继续说：

「三笠也不是傻子。他们若是在证据状的证人栏看见你的名字，马上就会着手调查这名证人是谁，为什么能证明他们的课堂侵犯演奏权？查查学生名册，就知道是你。接着就会追查这名姓『橘』的全着联员工是去调查哪间分校，由哪一位大提琴讲师负责。」

他们为了颠覆我方的证词，肯定会把你的讲师拉进三笠方的证人行列。橘听着盐坪笑，无言以对。

我打算参加大赛。今年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。

「说归说，我们的证据可是一翻两瞪眼，三笠还能怎么自我辩护？难道他们打算继续装傻，坚称音乐教室并不该当『公众』场合？」

浅叶不惜找人代课，也要挑战人生最后一次音乐大赛。他在预赛前的重要准备期，无端卷入官司，想必难以平静。一旦卧底调查的事曝光，三笠方肯定会拼命从浅叶口中挖出详细状况。万一他们逼浅叶上法庭作证，他根本没心力面对赛前练习。

而且到时候他也会得知，跟自己感情这么好的学生，其实是全着联派来的间谍。

浅叶到时会怎么想？

「你那是怎么回事？」

对方举起手指指着橘，他缓缓俯视自己的左胸。

「之前的临时大会……我被叫去楼上帮忙，所以还戴着。」

「我差点就要佩服你，对联盟这么忠心，结果只是忘记拿下来啊。」

橘拿下鲜红标志的公司徽章，放进胸口口袋。回座位之后，要把徽章收回抽屉。莫名实际的待办事项闪过脑中，反而显得自己的失误充满傻气。

庞大的忧虑如云雾般盘旋，橘置身其中，只剩下这小小异状，既可笑又突兀。

第一卷 第二乐章②

3

小野濑晃音乐会的一般售票日当天，橘把学生时代的笔记型电脑塞进包包，背起大提琴盒，一早就离开家。

卡拉OK刚开店，没有其他客人。橘在柜台拿到写有房号的单子，记下WiFi密码。橘的家里没有装网路，只能来卡拉OK借用无线网路。

依照抢票教学网站的说法，电脑抢票的成功机率，比手机抢票更高。橘不知道网站说的是真是假，但值得一试。

橘窝在宽敞的派对包厢角落，静静等待开卖时间。窗边还算明亮，但是橘待的沙发周遭很昏暗。他觉得肚子饿，手机闹铃正巧在这时响起，时间来到开卖前五分钟，橘绷紧神经。自己居然按照抢票网站的教学，设定闹铃，未免正经过头，连自己都想笑。

十点整一到，他立刻重新载入页面，电脑画面随即转换。从选取座位种类开始，快速决定取票方式与付款方式，马上就进展到「确定」按钮。

他还来不及疑惑，直接点下按钮，智慧型手机随即收到确认简讯。

是购票网站传来通知，代表他买到门票了。

状况出乎意料地顺利，橘不禁有些脱力。他以为自己只是偶然抢赢，但看了看社群网站，事实并非如他所想。网路上哀号自己没买到票的人，多得不得了。再次刷新页面，门票早已销售一空。

橘不知道，这算不算是新手运？

他从包厢内线点了猪排咖喱，店家随即送来调理包咖喱。称不上美味，但热度十足。橘已经很久没这么清晰地感受饥饿。他拿起前端有分岔的汤匙，插起猪排，不经意地望向萤幕。

陌生艺人正在对谈，听起来算有趣。

橘吸了一次鼻涕，泪水接着滴滴滑落，丝丝气息，从紧咬的齿缝间不争气地泄出。他弓起背，低声哽咽，泣音回荡在采光不足的住商大楼包厢内。一口气宣泄完高昂的情绪，脑中顿时神清气爽。橘再次握住汤匙，大口吞起咖喱。

他想好好活下去，直到音乐会的那一天。

一开始调弦，A弦应声断裂。橘记得自己有买备用弦，但不巧的是，只有A弦库存空了。他无奈地离开卡拉OK，发现外头的一天才刚开始。周末的住宅区，气氛无比悠哉。

反正只是要买替换的琴弦，跑一趟池袋就罢了。

平时自己并不会特意跑太远。

橘转搭电车，抵达二子玉川，在三笠大楼一楼买了A弦用的琴弦。之后在车站附近找了间第一次看到的卡拉OK，在里面自主练习，感觉心情很不错。他重复演奏几次课堂曲目《落难》之后，从大提琴盒拿出另一份乐谱。橘偷偷买了一本巴哈的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。

尽管他拉得不太好，但演奏喜欢的乐曲就是很快乐。

不知不觉间，时间接近傍晚，橘的手臂也差不多到极限，准备回家。他在这附近上课快两年，却不太认得几间车站周遭的商店。他本想去站前的复合式大楼看衣服，但一踏进去就觉得麻烦。一楼广场挤满亲子、情侣，还举办新车展示活动，热闹非凡。

退掉三笠的会员，自己就不会再到访这块土地。

此时，耳机里的音乐戛然而止，响起陌生的电话呼叫音。橘平时很少听见通讯软体的电话声，心里疑惑，赶紧从口袋掏出手机。

见到来电显示名称，手指登时一凉。

是浅叶。

「……喂？」

「喔，接通了。你现在在干么？」

「没特别做什么。」橘故作平静，电话另一头却笑了起来。自己太容易疑神疑鬼，对方的任何一举一动，都觉得对方别有用意。

差不多到极限了。

他真想赶快和所有人断绝来往，落得轻松。

「您居然特地打电话找我，有什么事吗？」

「没啦，我只是在找人晚上陪我喝酒。花冈大姊要顾店，梶山大哥有家庭要顾，琢郎先放一旁，但我也不可能约青柳出来。那还剩下谁？喔，蒲生大哥也要陪老婆，也很难突然找他出来。」

您这是删除法之后才找我？橘故意说。浅叶随即厚脸皮地说：「没啦，开玩笑啦。」他人很好，从第一次见面时开始，就展现亲切的个性，至今未变。倘若他有一、两个卑劣的缺点，自己也许不会这么良心不安。

如果自己当真毁了浅叶的机会，真能原谅自己？

「你来上课之后，我还没和你单独喝过酒，正好啊。我有点碰壁，你来听我说说话吧。你现在在家里？最方便去的车站在哪里啊？」

「我最方便去的车站在池袋，但现在在二子玉。」橘答道。浅叶笑问你怎么会在那里？橘解释自己的琴弦断了，来补买琴弦，随即听见对方噗哧一笑，说特地跑那么远？

就如同合奏团邀约的时候，橘实在不懂得当场拒绝别人。

「你在二子玉还有事？我现在过去太花时间，你如果要先回家一趟，那我可以去池袋找你。」

「我顶多回去卡拉OK等，可以约在二子玉。」

「你该不会背着大提琴吧？」橘听浅叶一问，答说人应该不会空手去卡拉OK。浅叶随即吐槽：「大部分人都是空手进去的啦。」

不久后，橘挂断电话，广场随即恢复喧闹。

喧嚣与寂静太过相似，橘再度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。

浅叶来到约定地点时，已经有些喝醉。

「……约人喝酒，应该不会先喝过才赴约？」

「我来得有点早，突然约人又时间改来改去，我觉得不太好。」

我刚才不是说，我人在站前的卡拉OK打发时间？橘无奈地说。浅叶扬起火红的双颊，笑道：「那边的河畔在呼唤我啊。」对方坦承自己在河堤干了两罐气泡酒，橘也懒得做反应了。「别人看到会叫警察喔。」橘嘀咕道，背着白色大提琴盒的男人悠哉地笑了笑。

实际见了面，两人的交流一如往常。直到刚才，橘还因为愧疚不知所措，现在那些愧疚却烟消云散。

他不由得开始认为，和现在相比，间谍、官司云云更像凭空虚构的故事。

「气泡酒跟我体质不合啦。」

「我想您应该很清楚，我不太适合照顾喝醉酒的人……」

「没事、没事，我喝醉顶多就这点反应，不会更糟。」

您赴约之前都在上课？橘侧眼看了浅叶的大提琴盒。浅叶答说，听课的是自己。浅叶找了更高阶的老师上课，以准备音乐大赛。

两人约在二子玉川车站碰面，但浅叶说想去的酒吧在河的对岸，便沿着附近的桥过河。浅叶说自己刚才在河堤独自喝酒，而那片河堤黑漆漆的，向下望去，感觉黑暗深不见底。

「那里那么黑，您居然有闲情逸致，在那里一个人喝便利超商卖的酒。」

「其实下面有不少和我一样的家伙。」

真的有？橘不解地回问，浅叶怪腔怪调地坚持下面有人。浅叶爱喝酒，却很容易脸红，脖子附近已经红成一片。

「河堤似乎黑得看不见东西，您居然知道旁边有人？」

所有人都在滑手机，看光亮就知道了。橘闻言，问：「也就是说，老师刚才也在滑手机？」浅叶随即骂道：「你当我傻了啊！」

有人说「醉汉总是多话」，还真是如此。

「人生难熬的时候，人根本不想看见光亮。所以我才跑到河堤去，结果一个个在那边闪啊闪的，气死我了。这世界就是这么残酷，连这点小愿望都不满足我。」

浅叶推开酒吧门，陡斜的楼梯笔直延伸到地下。橘好一阵子没去酒馆，连烟味都令他怀念。店内大小普通，客人不多不少，四散在各处。店里很安静，说话声并不明显。氛围十分轻松。

从酒吧入口出发，有一处死角，有个三面墙围起的座位。两人被领到这处座位时，橘不禁诧异。他以为外向如浅叶，一定想在吧台和老板开心谈天。

「ㄈ」字形的狭小空间，只有一张空无一人的餐桌。橘这才想起，浅叶在电话里提到「我有点碰壁」。

这个男人也许格外在乎目光。

「你那行李也太大，是什么啊？」

橘告诉浅叶，里面是电脑。浅叶又问：「你还带工作回家做？」墙边并排着两个大提琴盒，顿时占去不少地板面积。

橘坐到内侧座位，眼前很类似死胡衕的景色。

「其实这台笔电很厉害……」

我觉得老师应该会羡慕，我可不可以炫耀？橘先开口确认浅叶的意愿，浅叶点了点头。上午的喜悦一点一滴苏醒，嘴边不禁透着窃喜。

「我今天趁着一般售票开卖，抢到小野濑的门票了。」

「真假？」浅叶瞪大眼问，橘不禁得意地说：「真的。」

「我听说一般售票基本上不可能抢到，本来还有点怕。该说幸好我读了不少抢票教学，还是该感谢卡拉OK的网路够快？总之今天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天。」

「那你还有多的票吗！」

「多的？」

自己原本就只买了一张票。浅叶听了橘的回答，夸张地按住额头：「一般人买票不是应该先买两张吗？」

「我不知道其他人的习惯，可是我本来就没有约人一起去。」

「你买票的时候没有约到人，但谁知道人生会发生什么事？到音乐会当天还这么久！哇靠……早知道你会抢到票，我一定事先拜托你帮忙……」

老板送来菜单，但浅野看也不看，直接点单：「给我麦卡伦雪莉双桶加冰，还有气泡水。」橘选了最安全的健力士啤酒，又随便点了下酒菜。酒一上桌，橘才知道浅叶点了威士忌。他平常没什么机会看到洋酒。橘在「薇瓦奇」以外的地方，几乎不喝酒。

两人干杯当下，橘觉得今天真是古怪的一天。

他先是赢得小野濑音乐会门票争夺战，在卡拉OK激动落泪，又为了买A弦跑了一趟二子玉；他接到浅叶的电话当下，擅自怕得发抖，现在又不知为何，不顾畏惧跑来和浅叶一起喝酒。

才开喝没多久，浅叶的双眼已经开始无神，橘暗叫不好。

「您今天的课上得如何？」

「有点糟糕。」

丢脸到有点难熬的程度。浅叶随即抓起宽底酒杯喝了起来。他本来就爱喝，但因为压力借酒浇愁，未免让人担心。

「我脱离竞赛很久了，对方听到我突然想参加大赛，很傻眼。说我既然想参加全国级比赛，怎么不早点开始好好练？现在才开始准备也太晚。」

浅叶现在想参加音乐大赛会太晚？橘鼓起勇气问了问。只见火红的脸颊扯了扯，半挂着笑：「当然晚啦。」

「我的老师吓了一大跳，没想到我还没放弃。也难怪他会吃惊，毕竟我和T响闹翻之后，就甘于当个三笠的音乐老师。」

橘没料到浅叶语带自嘲，不由得尴尬起来。浅叶察觉橘的态度，苦笑道：「让你听老师抱怨自己，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吧？」

浅叶说，自己并不讨厌当音乐老师。

「我教得起的学生，都很积极。平时那些熟面孔对我很好，也有你这么善良的学生，我喊一声就过来陪我喝酒。一个待在坊间教室的音乐老师，算不上多受人敬重，但我很喜欢这份职业。」

又不是在音乐厅里享受镁光灯，才叫做音乐家，对吧？橘听了，点点头。

他刻意假装没发觉，浅叶的话听起来像虚张声势。

「刚才帮我上课的那位老师，只教我到我上高中。人有点古板。我现在也经常受他各种照顾，但我们在音乐的感性方面合不来。真问我谁才是我的『师父』，我马上会回答是汉斯老师。」

浅叶怀念着过往，淡淡笑道：「那位老爷爷很古怪又别扭。」

「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，觉得他超可怕。身材高大又很沉默寡言，我当下用单字结结巴巴地自我介绍，吓得发抖。结果他突然开始翻找后面的柜子，问我『喜不喜欢小野濑』。他板着脸给我看了几张CD，我有点摸不着头绪，但知道他算是用自己的方式关心我。毕竟他知道这个从亚洲来的十几岁小屁孩，不知为何被自己吓到。」

很温馨吧？浅叶咧嘴一笑，橘答：「的确很温馨。」浅叶这是第一次提到匈牙利留学时的事。他手肘撑在桌子上，整个人姿势越来越斜。

「汉斯老师是个好老师。他大提琴的琴艺高明不说，但他对音乐的态度深深打动了我。他讨厌权威、讨厌比赛、讨厌徒具形式的教育，明明在名校当老师，身上却看不到傲气。我当时就是个臭小鬼，在国内的青少年比赛小有名气、能去欧洲留学，就嚣张得意，汉斯老师彻底击溃我的骄傲。我在那之后，就不再参加音乐比赛了。」

浅叶凝视着琥珀色液体说，当地比较没有参加比赛的风气。

「至少他们不像日本那么重视音乐比赛成绩。只在短期间练会指定曲目，也很难称得上理解该乐曲。我也这么认为。当地找音乐相关工作也不太过问比赛成绩，比起头衔更重视实力。」

接着，浅叶的气势宛如变小的烛火，逐渐消散。他承认，自己现在活在离匈牙利很遥远的土地上。

橘第一次察觉，也许是灯光角度问题，这个男人看起来已经不年轻了。

「橘，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找你来吗？」

「……因为约不到花冈太太、梶山先生？」

「我就说那是开玩笑了。」浅叶笑得肩头发抖，一双大眼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尖锐。

「大部分的人听到我认真吐苦水，一定会擅自安慰我。像是『你现在就够厉害了』、『音乐大赛一定能赢』之类的，说得像是能套用任何人的占卜结果。可是我最讨厌听别人说一些言不由衷的安慰。橘，因为你不会随口安慰人，我才约你出来。」

橘窥见浅叶激烈如火的自尊心，惊得连眼都忘了眨。

「那个……我没有您说得那么好。」

「就是你这态度啦。你这样反而容易被眼红，对吧？」

你绝对是独生子，浅叶不禁失笑。橘疑惑，这跟独生子有什么关系？他一脸莫名其妙，不知为何，浅叶反而笑得更开心。浅叶这么懂照顾人，结果却是老么，有一个哥哥，一个姊姊。

两人点了第二杯酒之后，才谈起大师班发生的事。

「我是春天出生，不久前刚过生日。我之前根本不在乎年纪，但知道自己只剩一年，就要脱离二开头，我再乐观也忍不住急了。全日本音乐大赛的参加年龄，是二十九岁以下。二十九岁啊，你相信吗？明明一个人的人生在那之后还久得很，却直接被割舍了。二十九岁的表演，和三十岁的表演，究竟差在哪里？还是这之间其实存在某种决定性差异，只是我不知道？」

两个威士忌杯送上桌，橘拿起其中一杯。浅叶说橘每次只喝啤酒太无聊，橘便失手点了自己不一定喝得了的酒。轻含一口，舌尖微微发麻。他只知道度数很高，其实品不出细节，却感觉自己整个体面了起来。

橘的意识一点一滴变得朦胧。

「我去上大师班的时候，葛瑞格，一位世界级演奏家居然称赞我，说我的大提琴很好听。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开心。但他马上又问我，『你是不是对舞台没兴趣？』」

舞台？橘问道，浅叶又重复了一次，没错，舞台。

「他可能读过我交的简历。葛瑞格是美国人，美国和日本一样重视大赛经验。在大比赛得了奖，获得关注，才一步步开辟独奏家之路。这是最经典的成名途径。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相信自己会成功，也漂亮地达成目标。」

对方很惋惜地问浅叶，为什么你没有参加音乐比赛？因酒精湿润的双眸，狠瞪着墙壁。那狰狞的目光，如少年般清澈，却参杂了成熟大人的阴暗。

「那一瞬间，我感觉自己忽然像是大梦初醒。这场梦，我从匈牙利作到现在，太久了。我不屑地看着日本老友拼命参加音乐比赛，傲慢地坚信，自己比他们更认真面对音乐。」

你每次参加发表会的时候，我都会说一些很自大的话，对不对？浅叶问道，橘却想不到适当的应和。

「不管是在狭窄的琴房，还是金碧辉煌的音乐厅，只要是演奏给别人听，音乐不分贵贱。这句话是我的真心话。无论在什么地方拉琴，都不会动摇音乐本身的价值。我在匈牙利留学时，汉斯老师就是这么教导我。但我当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？」

嗓音没了坚持，隐隐颤抖着：「等到自己快要失去音乐比赛的参赛资格，我才终于明白……」

「比起教室、音乐酒吧，我想到更宽广的音乐厅里拉琴。三笠的讲师表演，只是雇主『让』我上台，我更希望用自己的名声吸引听众。我一直瞧不起常人的欲望、虚荣，但我也拥有这些情绪。这次的全日本音乐大赛，就是我最后的机会。我要得奖，以成为独奏家为目标。汉斯老师已经去世了，我得自己掌控人生的船舵。」

自己要是现在放弃，以后肯定会死不瞑目。呢喃渐渐融入死巷般的空间。浅叶喝了口气泡水，接下来，沉默维持了好一阵子。

「不过……我并不讨厌当三笠的老师喔。」

你懂吧？浅叶蓦地抬起头。橘表示，自己懂浅叶的意思。大脑像是复满迷雾，却开始慢慢往反方向运转。

自己该怎么做，才能让浅叶毫无后顾之忧？

才能让他安心参赛。

「问你啊，你知道《铁达尼号》这部电影吗？」

浅叶用手指戳着威士忌里的冰块，「在说一艘豪华邮轮撞到很大的冰山，不幸沉没。」他回到平时的闲聊氛围，音乐大赛、匈牙利之类的话题，看来已经结束了。

等橘反应过来，醉意已经蔓延全身，没余力担心别人。

「我很喜欢那部电影的某个桥段。邮轮即将沉没，一群音乐家下定决心，站在甲板上开始演奏。他们没有逃跑，演奏到最后一刻。他们奏出的音乐，在那令人绝望的时刻安抚众人的心灵。」

不觉得他们的人生很令人向往？看浅叶说得一脸认真，橘不由得喷笑出声。浅叶摸了摸后颈，不服气地说何必挑这种时候笑。

「他们是边演奏边沉进大海，这不是死得很惨？」

「我当然不想溺死，可是人总有一天要死啊？反正都要死，我想像他们一样展现音乐家风范，死得风风光光。不过，我的人生也许不会发生那种戏剧化的状况。」

难道你就没有这种难为情的妄想？浅叶随即闹起别扭，橘的目光瞥向手边的酒杯：「您突然这么问，我……」浅叶开始嘀嘀咕咕：「每个人都幻想过吧？自己能拯救人类而死之类的。」

「你就是这点不好，老是顶着一张酷脸，装作跟自己无关！」

「我又不想为了拯救人类送命……」

「那我不就看起来像个傻蛋！我明年就要三十岁了，现在却放大话要在音乐大赛得奖，又自己说被名演奏家称赞，最后还嚷嚷着想为他人而死！」

浅叶把酒一饮而尽，放话说自己今天没挖出橘的丢人事迹，就绝不踏出店门口。眼前人忽然间变得越来越缠人。橘之前就常听人说浅叶酒品不好，但刚开始气氛过于感伤，他不小心大意了。

对方醉醺醺的双眼，看起来却格外犀利。

「我讲正经的，从我到你的中间，是不是有道墙？」

「墙？」

「有一道高大、厚实的透明墙壁。我对于人与人的距离特别敏锐。橘，你是不是有很重大的事瞒着我？」

喔，你这表情，代表我说中了。浅叶无礼地指向橘。橘不禁被逗笑，「您这话倒是很有趣。」他笑出声，喝下高度数的酒。

味道真怪，怪得令他止不住笑。

「我都说到这分上了，你干脆招了吧。反正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。」

「老师这番话，不就是您最讨厌的那种，人人都能套用的占卜话术？每个人总有一、两个不愿告诉旁人的秘密。」

橘莫名觉得很滑稽，不停大笑。可笑，太可笑了，好笑到不能自已。他甚至觉得现在坦白所有事，会比较轻松。自首轻罪，与其等到官司资料曝光，自己主动招认，也许还好一点。

他想告诉对方，你眼前的这个人，就是全着联派来的间谍。

「看你这么自信十足，我就是拼着一口气，也要猜到你的秘密。给一下提示？」

「哪有什么提示……」

自己的反驳虚弱无力，反而更激起笑意，死胡衕的景色随之摇晃。自己成了被逼到墙角的沟鼠，这场景也是可笑极了。总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笑得不得了，他不想再撑下去了。

反正再过不久，被斥责的那一天即将到来。

「其实告诉您我的秘密，无所谓。」

店内幽幽流淌着音乐，是爵士乐，一首西洋老歌的改编版。

橘进店里之前，忘记确认门上的标示。假如上头没有全着联的鲜红标志，他必须向管理总部回报。

著作权法第二十二条，上演权与演奏权。

未经许可提供流行乐曲给不特定人士聆听，视为侵害演奏权。

「我小时候，曾经晚上走在路上，差点被人绑架。」

橘的下一句话，连他自己都没料想到。他内心一惊，感觉像是一时弄错了左右方向。

他不知道，自己为什么会脱口说出这件事。

「那个，这算是说出来给人笑的，您的表情也太老实。」

「……不是，这怎么笑得出来？」

对方坚持这不算笑话，反而让橘开始害怕。

不知不觉间，浅叶的表情没了笑意。

这下伤脑筋了。橘干笑着，手抚上威士忌杯，他感觉得到，自己手肘以下的部位开始隐隐发颤。

心脏像在敲打心门，声音逐渐逼近。

「不好意思，好像让气氛有点尴尬。说是差点被绑架，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我那时候国一，年纪也不算小孩子？总觉得我的印象有点奇怪。不过等我们成了大人，在路上看到国中生，老会觉得那些孩子比自己记忆中的国中学生还要幼小，对不对？算了，我的印象无所谓，我解释一下，以免您误会。事情并不严重，毕竟没有上新闻，家人也没有报警。而且最后只是绑架未遂就了结了。这种事社会上不是很常见？但说也奇怪，我总是马上升起一些负面想法。看到有人和自己气质类似，就会忍不住心想，对方是不是内心也有一些挥不去的阴霾？我之所以害怕他人，原因应该就是那次绑架未遂。我其实也很意外，我并不希望有人抓到当年的犯人。相对的从那天开始，有个念头彻底改变了我。这个世界，一点都不值得信任。自己只要稍有松懈，随即会被拖进暗处。我也是因为那件事放弃大提琴。我以前很喜欢大提琴，因为可以自己一个人拉，还有学琴之后不会被人欺负。小孩子很傻，一个人背着很大的乐器，他们就会怕得不敢靠近。毕竟大提琴和小提琴体型差很多。而附近只有我一个人背着大提琴到处走，很显眼。我家没钱，屋子却占地宽广，从外头一看就像个有钱人家。所以有些人会以为我是有钱人家的小少爷。以前就经常有人拿我的外表说三道四，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主因，害我被盯上。」

十几年份的情绪从框里钻出，与现在的心情彼此搅和。

内心的奔流推压着他，话语无止尽地脱口而出。

「绑架未遂案发生之后没多久，我开始作梦，而且是很可怕的梦。我在大提琴教室后头的巷弄里，被狠狠拖进厢型车。一开始还只是不停重现案发当下的记忆，但不知不觉情景越来越模糊，变成一片漆黑的景象。我不知为何，把黑暗当成海中，每次被吓醒，就认为自己作了深海的梦。这梦一直持续到我长大，直到不久之前，我天天都陷在那场恶梦里……」

橘双手撑在桌上，低垂着头。浅叶回头望向吧台。「请给我一杯水。」他的一句话唤回了橘，这个世界的声音渐渐恢复原状。

他喝了一口新端上的水，仍继续倾诉着。

「……您之前不是问过我，要不要买大提琴？」

浅叶用力点了点头。他的双颊仍然泛红，眼神却很清醒。

「我其实很想要自己的大提琴。我的确要负担学贷，但真心想要大提琴，还是买得起。可是从那件事之后，我非常害怕背起自己的乐器。万一自己背起自己的大提琴，也许又会被砸毁、被烧掉，然后再次被拖进漆黑的地方。我已经不想再被拉进那种地方了。」

他质疑着，自己究竟在胡说什么？

之所以不买大提琴，明明是因为卧底任务即将结束。

「向三笠租来的琴，并不会勾起我的恐惧。但一想到要买自己的大提琴，当下突然怕得不得了。下次再被别人盯上，也许不会幸运得救。我大概只是很害怕、很害怕。怕得不行，怕得要死。」

死胡衕里的餐桌再次迎来寂静，酒吧内惬意的爵士乐，悠然抚过耳边。

睡意突如其来，酒杯的形影渐渐模糊。

「这就是我的秘密，的确没什么大不了，我却因此盖起一道透明的墙，隔绝他人。十几年前的意外，我到现在还忘不了，算是有点逊又丢脸的故事。虽然不是什么拯救世界的幻想，您听完就放过我，行吗？」

不行，浅叶毅然决然地说。橘不禁喷笑出声。他笑着问您会不会太严格了？浅叶却不改态度。

「……先不论故事内容，我觉得自己很努力挤出这故事了。」

「所谓丢脸的故事，是指自己负得起责任，能力所及的范围以内发生的事。像是工作上犯了常人会犯的错误、干了难为情的蠢事等等。该怎么说，应该是更无聊、更无谓一点。你的故事可不一样。我那些自白可是无聊透顶，不值得和刚才的往事相提并论。你的故事一点也不逊，也不丢脸。甚至你根本不需要觉得丢人。」

抱歉，我不该逼你开口。橘听了对方的道歉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
「那个，连我自己平常都已经忘得一干二净，您其实不需要这么认真。我没有朋友，没什么聊这些的机会……」

「那你以后再用别的故事补偿我。像是对主管做了蠢事、在女孩子面前搞得很逊之类的，这种等级的故事就够了。」

「我下次再找你喝酒，到时候要来啊。」浅叶邀道。这番话花了点时间，才彻底融进橘的内心。「您说得是。」他的回应变得冷漠。吧台投来的灯光，朦胧不清。

「说到大提琴……」浅叶说道。

「假如你真心想要，未来有一天，你就买一把吧。」

他小心翼翼地组织话语：「我已经明白你的苦衷，不会强迫你。」

橘茫然地望着浅叶，恍然大悟。自己发自内心的那番话，其实是危急时刻的求救讯号。

「橘，你已经是大人。身高比我高，不会再被人绑架。没有人能破坏你的乐器，或是探询你的踪迹。你可以背起自己的大提琴，平安回到家。」

浅叶从口袋掏出钱包，抽出了一张四角卷曲的洁白卡片，缓缓递了过来。

彷佛有一份难得的珍宝，穿过透明墙壁，送到眼前。

「这是我常去的乐器店，是家好店，维修的手艺很不错。其实我身为讲师，应该劝你在三笠买琴。橘，你不需要急着现在买，等你有一天准备好，可以迎接自己的大提琴，就去一趟吧。」

指尖接过卡片的一刹那，彷佛有什么静静落了地。

「……我可以收下这张名片？」

「给你了。虽然名片有点老旧，拿来送人有点不好意思。」

橘低声道了谢，凝视着这张名片。他已经下定决心，坚定不移。

一股奋不顾身的情感，犹如泉涌。

「音乐大赛。」

「嗯？」

「我会帮您想办法的，老师。」

想办法？你能帮我想什么办法？浅叶笑道，橘咧嘴一笑，说自己的意思就是帮浅叶加油。他喝干了杯中酒，脑袋反而清晰起来。

自己现在把浅叶卷进官司，肯定会死不瞑目。

「您今后的行程会怎么安排？」

「报名开始的时候，同时会发表指定曲目，这个月底时间就会比较吃紧。等到那之后，我恐怕没时间喝酒了。我还在和行政单位讨论，看看能不能拜托熟人代课。假设可以请人代课，我应该会消失一阵子。」

毕竟还不到梦醒的时候。浅叶说着，仰头喝下威士忌，不知何时，杯中的冰块已经渐渐变小。

橘在田园都市线车上听着《皱鳃鲨》，思考接下来的打算。

他会拒绝参与证人讯问。接着，要销毁提交给盐坪的调查报告和课程录音档。浅叶平安比完音乐大赛之前，绝不能让三笠方得知，自己就是全着联的间谍。

车窗映着外头夜晚的河川，渐渐加速。光耀的旋律潜入海中，不断下降，直到丑陋大鱼潜藏的深度，划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。

4

橘确认过，全着联办公室的办公桌都是出自一间兴津公司之手。他随即打电话到兴津公司，假装自己弄丢座位的钥匙。对方告知只要知道办公桌型号、出厂编号、钥匙孔编号，就可以重新订做钥匙。得知情报后，他立即申请加班。

下班时间之后，资料部楼层空无一人。橘站在盐坪的座位前，紧张得口干舌燥。他单膝跪在地毯上，缓缓拉开办公抽屉柜，出厂编号的标签就贴在柜子正后方。他用手机拍下标签，小小的快门声响起。橘下意识肩膀一跳，又一次环视整个楼层。

每一次课程的录音档，橘都是用电子邮件寄给盐坪。所有档案应该都整理好，存放在全着联共享资料夹的某处。盐坪做事严谨，他想必也用其他方式备份了音档。

毕竟那是重要的证据，事关三笠一案的官司走向。

橘指望备份用的储存媒介存放在盐坪的办公抽屉柜，下订了备用钥匙。备份用的储存媒介应该是普通的硬碟。从物理面处理掉的方法很多，要么偷走，要么掉包。

然而重点是共享资料夹里的档案，橘迟迟想不到怎么销毁档案。橘的ID不可能登入实地调查委员会的资料夹。

他必须尽快湮灭所有证据，能多快就多快。

关东地区进入梅雨季节，这一天是星期五，橘在三笠的休息区瞧见佳澄，她正在念书。萤光绿的发圈，将中长黑发束成一束马尾。她就如同普通学生，东西很多，笔记本旁边散落着笔和便条纸。

橘告诉佳澄，自己抢到票了，她的反应很激烈。

「咦？你抢到了？一般售票耶！」

「托你的福，总之就抢到了。」

女孩稍稍圆润的稚嫩脸蛋绽放笑容，害羞地说：「我又没有帮上什么忙。」她接着追问橘抢到哪一天的票，橘回答是第一天，佳澄十分惋惜。她的票似乎是第二天的场次。

「你还是来上课了。我还以为你会休息到笔试结束。」

「上大提琴课算是我唯一能喘口气的时间，而且在这里也能念点书……」

佳澄的公立幼稚园笔试，就在这个月月底。正好和浅叶报名音乐大赛的日期没差几天。

看来这个月应该无法举办「薇瓦奇」的固定聚会。

「抱歉，找你多聊了几句，打扰你念书。我差不多要上去教室了。」

「不会，怎么会打扰。」

与其说是打扰……佳澄嘟囔着，话语却没了后续。橘和佳澄道别，走上大楼梯，干爽的空调感觉十分舒畅。

销毁音档之后，就按照预定计画，向三笠申请退课。

一旦负责卧底的员工拒绝出庭，不知道全着联会如何应对官司，自己的处境又会变得如何？在处理完所有纷扰之前，他不能轻易回来上课。

「嗨，辛苦啦。外面还在下雨？」

来到走廊最内侧的琴房，打开房门，只见浅叶随兴地举起手打招呼。他的身旁一如往常，横躺着两把大提琴。

兴津公司寄来备用钥匙之后，橘再次申请加班。全新钥匙顺利打开盐坪的抽屉柜，所有隐私全都曝光。

橘小心翼翼翻找柜内，在最下方的抽屉发现疑似音档备份的硬碟。回到座位开启硬碟，便见到一整排以日期为标题的音档。橘调小电脑声音之后，点选其中一个档案。是浅叶的声音。这些音档确定是橘缴交的三笠课程录音档。

橘照下硬碟外观，确认商品名称，当场用手机订购相同硬碟。硬碟明天就会寄到家里，后天就能调包。他把硬碟收回抽屉柜，顺便打开盐坪办公桌上的电脑，想当然耳，他没办法登入电脑。

使用盐坪的ID，应该能轻易查看实地调查委员会的资料夹。

不过橘始终猜不到主管会使用的密码。他不会那么笨，用自己的名字或生日当密码。盐坪的兴趣、嗜好，甚至家人的资料，橘一无所知。

即便橘拒绝出庭，上级仍手握卧底得来的证据。他们在打官司时动用证据，一定会查到浅叶那里。资料还保留在共享资料夹里，只调包备份硬碟没有意义。

全着联的共享资料夹保存在云端，无法轻易出手。早年公司的伺服器都设置在自家办公区内，如果跟以前一样，他就可以物理性毁掉资料。他想到这，自觉那些想法已经彻底跨越道德底线。

万一事迹败露，一定会被惩处。万一联盟报警，就全盘皆输了。

这一天的工作很紧凑，公司内外的洽询需求比以往更频繁。

橘看工作进度完全没进展，厌烦极了，却也庆幸多了加班的借口。他尚未想到方法销毁共享资料夹的音档，与其怀抱担忧回家，不如在公司行动。干脆再动用那把备用钥匙，翻找盐坪的办公桌。

橘光想到全着联的法律顾问即将开始正式讨论官司应对，就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。倘若他没有尽快销毁录音档，对方可能会把档案复制到手边。万一资料流出，橘就无计可施了。

调包用的硬碟，已经藏在橘的公事包里。

「你还在公司？这时间该把工作告一段落，赶快回家了。」

入了夜，橘更新资料库，一路工作到办公室没有其他同事。盐坪忽然间冒出来，橘的心脏登时漏了一拍。下班时间的三楼空间，灯光已经关了一半，昏暗且安静。

矮瘦的中年男子一如往常，露出略带深意的笑容。

「你最近好像经常留得很晚？我们部门很少需要加班。假如是工作分配不均，你可以找我商量。」

盐坪从正面走过来，绕过橘的办公桌旁，直接坐上自己的座位。

「因为……我白天忙着处理电话，工作还堆了不少。」

「改到明天再做就是了。我可是管理职，上头郑重吩咐过，要严格管理部下的加班状况。」

橘道了歉，聚精会神地聆听身后细微的声响。是快速敲打键盘的声音。

盐坪打开自己的电脑，输入自己的ID。

「橘。」

「是。」

「你果然从上周开始，加班次数稍微多了点，注意一下。」

盐坪正在查看人事管理软体，温和地提醒橘。橘低声说不好意思，语调差点发颤。

这是前所未有的大好机会。

「你就是太认真了，是不是给自己立了比别人还多的工作目标？」

橘开始祈祷发生什么大灾难，地震也好、火灾也罢，最好让整个楼层陷入混乱，盐坪的电脑就可以维持在登入状态。

「我一不小心就想赶工……到一个段落我就会回去了。」

「办公室可不值得你待得这么晚啊。」

他甚至动了念头，干脆从旁边推开盐坪，强抢盐坪手上的滑鼠。云端上的资料删除之后，就无法再复原。只要能确实清除那些档案，他不惜动用暴力，就算自己百口莫辩也无所谓。

快离席，现在，立刻！

「不，我现在在三楼。」

耳边传来毫无脉络的台词，橘下意识回头看去。盐坪拿着手机，语气严肃。

盐坪起身，办公椅猛地倒向后方。

「我马上回去。不，现在就过去。」

盐坪急急忙忙穿过通道，走向走廊。态度十分慌乱，甚至把橘抛诸脑后。

资料部楼层顿时一片安静。

下一秒，橘抓起自己的公事包，飞奔到盐坪的办公桌前。他猛地双膝跪下，仰头望向萤幕，用力点了几下滑鼠，人事管理软体的视窗登时点亮。

行得通。

橘紧张过度，简直快吐了，但他仍拉过办公椅椅背。他重新坐好，从电脑桌面的捷径打开全着联的共享资料夹，马上从常用资料夹里找到实地调查委员会的资料夹。点选署名「盐坪」的资料夹之后，随即出现名称为「三笠卧底调查」的资料夹。橘用力点选资料夹，萤幕中央立刻显示另一个小视窗。

请输入密码。

橘一见到这排文字，右膝随即撞上脚边的抽屉柜。

打开三笠卧底调查的资料夹，需要另一个密码。橘下意识咬了手背，痛楚让意识顿时闪白。对方彻头彻尾地小心谨慎，令他恨得牙痒痒。手抖个不停。万一盐坪现在回到座位，一切都完蛋了。

橘把滑鼠按得喀嚓喀嚓响，几乎要把手背咬出血来。

快想。

快思考。

只要消除这些档案，就结束了。万一联盟在法庭上亮出录音档—

震动声响起，橘吓得全身一跳。他从西装裤拿出手机，售票网站又传了DM过来。

「小野濑晃相关票券」，橘一见到标题，差点想把手机扔出去。现在可不是买票的时候。他气得怒火中烧。

然而这标题不知为何，敲开了记忆的大门。

你要拉什么？

是小野濑晃的电影乐曲。

橘一愣，嘴离开手背，铁锈味窜过舌尖。

他想起当时的对话，心头莫名鼓噪。那是隐藏在日常中的些微异状。橘告诉盐坪，自己要演奏《皱鳃鲨》时，他平时面具般的笑容，不知为何有些僵硬。

仔细想想，就只有那个时候。

盐坪开口闭口都是公司，只有那次，他主动提到了别的话题。

橘在密码的输入画面里，输入了「战栗的皱鳃鲨」的罗马拼音。资料夹没有开启的迹象。输入「皱鳃鲨」，也打不开，但橘的信心莫名明确，他用手中的智慧型手机，搜寻电影原文标题。

我们那个年代说到现实路线的谍报片，就会想到这部片。蒲生的话语言犹在耳。

反正除了这条线索，橘想不到任何可能的密码。

输入电影的原文标题，资料夹依旧未开启。用日文搜寻了「皱鳃鲨」，显示了鱼的图片。那是一条拥有三叉型利牙，犹如长蛇的深海鱼。间谍伪装身份，潜入敌营，人们用这鱼的名字，轻蔑地称呼丑恶无比的间谍。

橘见到那冗长的学名，反而恍然大悟。

那孤独的男人，慎重、做事面面俱到，不相信自己以外的人，的确会使用这种密码。

Chlamydoselachus。

橘输入皱鳃鲨前半个学名，静静按下输入键，资料夹随即开启。

三笠的课程音档最后方，存放了橘刚缴交的调查报告书。橘选取所有档案，按右键选择「删除」，清除这庞大的资料，需要些许时间。等待删除的期间，橘从电子邮件的往来纪录，删除所有挟带音档的信件，也检查过下载档。清空垃圾桶之后，所有档案确实消失了。

橘看着卧底的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殆尽，脑中不断重复着一句话。

这里是我的战场。

我的战场就在这里。

用钥匙打开盐坪的办公抽屉柜，备份用的硬碟摆放在相同位置。橘用自己带来的全新硬碟调了包，再次锁上抽屉柜。

他回到自己的座位，把卧底相关资料从自己的电脑删得一干二净。最后拿起胸前口袋上的录音笔，删除里头的所有资料，录音笔变回单纯的原子笔。

完成删除工作，橘用手机确认时间时，过快的心跳，不知何时已恢复原有的速度。

橘听见有人喊自己，抬起头，只见凑站在面前。现在是上午十点，众人才刚开工没多久。

他昨晚彻夜未眠，全身沉重又疲惫。

「……什么事？」

「盐坪先生外找，要你赶快到地下资料库。」

你干了什么好事啊？凑不怀好意地低语。橘登时全身寒毛直竖。

他反射性喝了口咖啡，心脏的躁动却迟迟未平复。他已经感觉不到味道。思绪也无法正常运转，一个劲地想，自己终于被逼进死胡衕了。自己明明心意已决，横膈膜却丢脸地微微颤抖。

他察觉共享资料夹内状况有异？还是发现硬碟遭到调包？或是他电脑早就设定过，一旦有大量资料遭到删除，就会传警讯给管理者？还是说办公室内装了监视器？假如真是监视器，自己百口莫辩。

自己若是不多管闲事，好好融入组织，人生应该是一路顺遂。

音乐大赛又如何？

就算自己给浅叶添了麻烦，那也不是自己的错。官司、卧底调查，都是组织擅自定案，无关自己的自由意志。上级要他做，他只能硬着头皮做。就算自己的工作毁了别人的人生机会，也跟自己无关。说到底，浅叶也不一定能在音乐大赛获得满意的结果。他现在开始认真，真能得奖？就像琢郎所说的，音乐领域没这么轻松。自己被突如其来的使命感牵着鼻子走，为了保住微乎其微的可能性，赌上条件绝佳的饭碗，实在蠢到极点。

尽管如此，自己还是不希望因为这件事，未来有一天死不瞑目。

按了按钮，等了一阵子，电梯还是迟迟没下楼。

显示灯始终停在顶楼。橘低下头，不再盯着显示灯，来到电梯间正后方的逃生梯，推开铁门。他彷佛渐渐掉进阴暗长筒之中，心无旁骛奔下楼梯，答答答地响着脚步声。

脑中不停播放巴哈的旋律。

橘来到往地下最后的转角处，下一秒瞧见有个女人蹲在楼下，顿时大惊。转瞬之间，差点胀破的心脏猛地缩小。

他现在停下脚步，不过对方早就发现他了。

「是橘啊？」

吓我一跳。女子说着，回过头的瞬间，橘不禁缩了缩。

对方眼中没有眼泪，唇边甚至带着一抹笑，他却尴尬不已，像是自己偶然撞见别人痛哭。

不巧的是，女子还是三船绫香。

「你怎么特地走逃生梯下楼？」

「……电梯一直没下楼。」

「真有人会等不到电梯，就走楼梯啊。」她调侃道，但是橘不知该如何回应，他总不能直接问对方在楼梯间做什么。

一个人会躲在这种阴暗角落，肯定是想逃避别人的目光。

「请别露出那么讨厌的表情。我又不是在哭。」

三船又问：「话说回来，你抢到小野濑的门票了？」

她抱着双膝，蹲在原地，缓慢地前后摇晃。回忆起平时的三船，很难想像她会有如此纯真的样子。

「我买到票了。」

「咦？好厉害，你真幸运。」

她用清澈如湖水的声音低语，我其实很喜欢音乐。

橘感受到一股来历不明的危机感，却又对这感觉有印象，他思考着这是什么。最近自己一而再、再而三听见的旋律。小野濑晃的《落难》犹如涟漪，悠扬地接近。

他生出一股神秘的预感。

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，有某种庞大的事物正蠢蠢欲动。

「我国中的时候参加管乐社，学长笛学了很久。古典乐、爵士乐、流行乐，什么音乐我都喜欢。我并不想成为演奏家，只是希望将来可以做跟音乐有关的工作。所以这里很符合我的需求，就算只是做行政，我还是对工作有一份自豪。」

你能懂吗？三船问道。橘低声回答：「大概吧。」三船听见他模棱两可的回覆，轻轻笑了。

瞧了瞧楼层标示，她待的地方已经是地下室。

「小野濑的公演，是什么时候？」

「九月中旬。」

「这样啊，早知道我也去抢抢票。总觉得只要有一个寄托在，未来发生什么事都能撑过去。」

「你要去资料库，对不对？」三船低声说，缓缓站起身。橘下意识回看貌美的她，三船不再开口。

阴暗的阶梯彷佛生物，从顶楼一路贯穿，直到地底。

明目张胆向三笠进行谍报行动。

全着联派遣美女员工卧底，以如山铁证证实其侵害「演奏权」。

橘看到这段标题的第一眼，彷佛听见世界彻底崩毁的声音。

盐坪把发售前的周刊推给橘。橘只能怔怔凝视上头的印刷字体。令人耳痛的沉默之中，只剩下老旧空调的些微声响。

「请问，上面说的卧底员工是指……」

「总务部的三船。」

「三船小姐为什么会……」橘悄声说到这，就再也说不出话。

面对意料之外的发展，思考仍未跟上现状。他伸手扶住喉咙，读着报导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
著名音乐著作权管理团体，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（简称全着联），针对大型音乐教室三笠进行卧底调查。双方因为「演奏权」问题对簿公堂，全着联疑似为搜集三笠侵权相关证据，派遣旗下员工潜入。该女性员工乔装成普通学生，于三笠长笛高阶班进行一对一课程。课堂上使用之练习曲，包括众多受全着联管理之乐曲，全着联将以该员工证词，用于佐证三笠侵害旗下乐曲「演奏权」。

这段描述，活脱脱就是过去两年间橘在三笠做过的所有行动。

「……不是只有我去三笠卧底？」

橘目瞪口呆地问，盐坪压抑着情绪，说：「我们原本也认为间谍只有你。」

周刊轻薄的封面贴在掌上，触感很不舒服。报导内容只是陈述事实，无奈的心情却压迫着他。文字的力量一把勒住颈部，令他一阵反胃。一想到整个社会都在斥责他们的行为，脑袋便逐渐发凉。

曝光了。全着联员工去三笠卧底的事，曝光了。

「三船绫香，我知道她和赤坂派关系不错，原来是因为她当了间谍。是谁派她去的？三笠的卧底调查本来是神乐坂派推动的计画，而且是花上好几年时间缜密设计整个计画的。现在居然让赤坂派抢先一步，开什么玩笑！」

盐坪神情苦恼地骂道。他的愤怒有些幼稚，和橘的情绪大相迳庭。这个主管真的满脑子只想着组织内的派系斗争。

橘见到对方可笑的模样，稍微恢复冷静。但这感觉终究是错觉，其实现在他甚至不知道，也说不清是什么打击了他。

记者在报导里推测，卧底员工上法院时的证词大意如下：

讲师的演奏就如同音乐会演奏，迷人又精采，让人如痴如醉。

「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给这间周刊的？」

「我们还在确认。这些混帐媒体，不懂内情就乱写一通！」

内文将「卧底员工」描写得冷酷无情，既不符合橘所知的三船，也不符合自己的形象。

我们都是普通人，至少比文章的描述更普通。

「……我接下来该怎么做？」

橘本来预定再去三笠上课数次。他征询意见，盐坪只扔下一句「我确认一下」。一秒、十秒，随着时间流逝，心情渐渐苍白，橘甚至想干脆放掉一切，什么也不想做。

他耗费了漫长岁月，结局却如此随便。

「既然赤坂派打算派三船作证，很可能已经和律师讨论完毕。报导已经曝光三船的性别，就不好再把证人改成你。不然让外界得知实际上存在多名间谍，可能会再次招来抨击。诸位理事现在已经直接受舆论批评，他们不愿意再继续激化舆论。」

你不需要再去三笠上课了。橘听见盐坪宣告，点了点头表示明白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更感伤一些，现在却激不起半点情绪。

官司的证人确定换成三船，自己的名字就不会泄漏给三笠方。这么一来，他就不会给浅叶添麻烦，浅叶可以毫无后顾之忧，全心投入音乐大赛。盐坪总有一天会发现课程音档遭到销毁，但官司已不需要自己提供的证物，也许连毁损资料一事也会跟着不了了之。

只要自己能隐瞒间谍身份，就算不去三笠上课，还是可以偶尔去「薇瓦奇」露个脸。

自己也能去听合奏团演出。

尽管不太光彩，但也算是不错的结局。

「对了，大提琴。」

他还得去归还乐器，橘嘀咕着。盐坪却没有任何回应。

全着联的间谍报导，在网路上闹了好几天。

「今天突然变得好冷。我本来以为已经夏天，换了季，现在找不到衣服穿，慌了一下。」

这温度也容不得你们减少衣物节能减碳吧？浅叶笑着指向橘的西装。几天前开始，气温一口气下降，这星期五下了雨，橘也久违地穿上西装外套。

橘背对着带上房门，茫然地望着熟悉的琴房景象。

清爽的房间地板，横躺着两把大提琴，两张椅子面对面，扣掉谱架、小桌子，没其他物品。桌子上盖放着蓝色乐谱。那应该是浅叶的私人物品。他可能连刚才短暂的休息时间，都用来练习音乐大赛的曲目。

浅叶刚才已经去柜台，归还租回家使用的大提琴。

「对了，你知道那个新闻吗？」

三笠的教室里有间谍。浅叶坐在椅子上，眯细了眼。他的态度，彷佛在聊一件跟自己无关的八卦。

橘脱下外套，手正要伸向衣架，顿时全身僵住。

「……我最近完全没看新闻。」

「闹得很大喔。新闻跟我们教室有关，大家都在讨论。」

听说是一群嚷嚷著作权的家伙，派了间谍来三笠卧底。浅叶的语气彷佛在分享电影简介，橘简单应了一句，移开目光。

橘早就做好心理准备，但对方直接聊起这话题，还是让他很不好受。

「听说间谍是以学生身份去三笠的教室上课，还长达两年。发生地点是在自由之丘的分校，跟这里满近的。」

「的确很近。」

「那个著作权团体的理由好像是，想在音乐教室练习流行乐曲，就要付钱给他们。连这么狭窄的琴房里，一对一课程也要付。我知道有演奏权这玩意，但不知道会演变成这状况。但比起是非对错，对方的手段很难让人接受。以学生身份潜入教室，这算犯规吧？负责的讲师太可怜了，发现来上课的学生是卧底，以后搞不好都不敢相信别人了。」

你怎么呆呆站在那里？浅叶指着橘平时用的椅子。但橘已经没心情悠哉拉琴。再继续待着，自己会露出马脚。他无法确认自己现在究竟是什么表情。

橘本想好好上完最后一堂课，再离开三笠，但他现在更想尽快离开教室。

「你怎么了？怪怪的。」

「……那个，不好意思，我知道这么说有点突然。」

其实我刚刚已经去归还大提琴了，橘开口说。浅叶抬头望向橘问出咦？为什么？他语气轻松，根本没想到橘会退课。

「因为各种因素，我没办法继续上课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所以，浅叶老师，我今天是来向您道别的。毕竟老师照顾我很长一段时间。」

不好意思，这么突然。橘急促地低声说，视线不由得逃向脚边，西装外套还挂在左手上，感觉莫名沉重。

浅叶满脸疑惑，刺痛着橘的心头。

「你说道别，难不成今天是最后一次见面？这也太突然了。」

「我原本还汇了半期学费，是到秋天为止。不过不用退款了。」

「我现在才不管学费。你出了什么事？」

我必须回老家。橘说了谎。浅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，说是那方面的事啊……橘不小心把气氛搞得更沉重，虽然现在内疚太晚，还是会良心不安。

「是你家人出事了吗？橘，你心情还好吗？」

「我很好，而且事情没有老师想得那么严重，只是很多事凑在一起。我今天其实也要马上离开。」

他要回老家重新找工作，所以要拜托浅叶代替他向大家打声招呼。橘说着，也自觉扯过头。自己现在把状况设定得这么严重，没办法轻易回到教室。但他在这坐立难安，只想在露出破绽之前，把所有关系一刀两断。

这么做，自己会比较安心。

「我之前每次参加『薇瓦奇』的酒会，总是过得很愉快。毕竟我没什么机会参加聚会。请您帮我告诉大家，谢谢他们每次的热情邀约。我很庆幸自己又回来接触大提琴，不但学会喜欢的曲子，老师也很亲切地指导我。浅叶老师，我真的、受到您太多关照了……」

橘说个不停，一股情绪涌上心头，彷佛自己即将与浅叶永别，胸口一阵刺痛。他已经不清楚哪些话是真心话，哪些话是谎言。谁能料想到，每次进入琴房前，总会果断按下录音键的人，会如此感慨万千。

这下，一切都结束了。事情能有个圆满的结局。

「别这么见外……怎么会说是受我关照？橘，你很积极，又有自己的品味，我教起来很有成就感。真是太可惜了。」

我会帮你好好向大家道别。橘听浅叶这么说，彷佛一段幻想的故事迎来大结局，他终于松了口气。

尽管自己是基于古怪的理由开始上课，他还是学得很快乐。

甚至打从心底认为，人生能有如此奇妙的一段回忆，其实也不坏。

「你老家在哪里？」

「长野，长野县的松本市。」

「那也不算远。有空回东京，记得说一声。也许有人有机会去长野旅行或出差。没什么事，偶尔也要记得联络我们。又要搬家、又要找工作，应该很辛苦吧？之前让你听我诉苦，该怎么说，假如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，尽管说。」

对方的提议坦率直白，心弦忽地动摇。

「我会……找时间联络你们的。」

「虽然我之后也会忙翻天，有机会再一起去喝一杯。」

「合奏团表演的时候，我会回来听。」橘悄声说道，感觉这小小的预定行程变成希望，催生出新的光亮。这份光宛如路标，静静地指引自己方向。

「对了，能不能请老师帮我签个名，当作给我的饯别礼？」

之前佳澄说，您的签名以后一定会值钱。橘笑着说，打开公事包。浅叶也模仿橘，浅笑道：「你干么一边笑一边说啦？」橘把《小野濑晃名曲集》乐谱递给浅叶，只见浅叶羞得连手指都红了，又轻轻搔着后颈：「我现在手边没有油性笔。」

「青柳之前真的说过签名的事？」

「那是我第一次去酒会。花冈太太那时候还说我的签名什么的，佳澄就接着说。」

自己身上不知道有没有签字笔？就在橘分心的这一刻，正面传来一句声音：「啊，用那个也可以啦。」橘还来不及思考「那个」是什么，眼前的男人以带有亲密的失礼态度，伸出了手。

橘为了不起疑，胸前仍插着那枝不锈钢原子笔。

「签在翻开封面的第一页如何？这一页的话，一般的笔也能签。」

西装外套挂在橘的手腕，而浅叶从外套胸前口袋抽出那枝笔，一瞬间，橘勉强安抚自己的不安。录音资料已经删除，那已经是单纯的原子笔。就算对方察觉笔夹内侧的秘密按钮，也不需要恐惧。

清除所有证据之后，那枝笔已经没有任何危害。

「咦？」

浅叶抢先一步察觉异状。抽笔的同时，发生了意外插曲。

他一抽出笔，橘的西装胸前口袋就有东西掉了出来，发出坚硬、细碎的声响，滚到琴房地板上。

橘当下没会意过来，那「东西」是什么。

「抱歉，我好像弄掉你的东西。」

浅叶要帮忙捡，蹲了下来，徽章闪过焰火般的光芒。

那标志很有名，只要有在关注新闻，一定记得这标志。尤其最近几天，卧底员工的报导红透半边天，有更多人认识这个标志。

全着联的鲜红标志。

「你怎么表情这么怪？」

浅叶恢复原本的站姿，目光也落在指尖上的徽章。

他当然也知道，那是全着联的公司徽章。

「……这什么东西？」

这不就刚才提到的那玩意？橘听见浅叶半开玩笑地嘀咕，登时浑身僵硬。

「是CD附赠的周边？他们又不是唱片公司，著作权什么鬼的公司出周边，谁会要？虽然唱片公司出自己公司的徽章当周边，我也不要……」

这是什么？对方抬起头的当下，橘明知道自己该找借口蒙混过关，但他想不到任何借口，连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
浅叶把决定性的证据拿到橘的面前，橘的脑袋却如同当机。

「呃，我在问你，这是什么？我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啊。」

你不回答，我怎么知道？他干笑着问，橘甚至忘记如何呼吸。锐利的眼神如箭，渐渐失去温度，深邃、透明的平静目光，令人联想到地底湖面，终究映照出了橘的真实身份。

为什么公司徽章会在这里？

地下资料库开会时，盐坪提醒了他，自己当场就拆下徽章，之后呢？自己怎么处理？

「不要闭着嘴，说话啊？」

浅叶的脸上失去笑容。

「要说什么……」

「一定有，你应该要跟我说点什么吧？」

你至少想得到一、两个借口开脱。浅叶的语气渐渐透出怒气，魄力逼得橘双脚发软。

浅叶的双眼瞪大，用力得像要浮出血丝。

「你就算说这是周边也行。我又不认识那间公司，你只要说是别人给的，我就会乖乖相信。毕竟话是出自你的嘴，我也只能信了。」

这是什么东西？是谁的？浅叶逼问道，橘回望着恩师。

「这是……公司徽章。」

「……是谁的？」

「毫无疑问，这是我的公司徽章。每个全着联的员工都有一个。这算是满重要的标志，不可能买得到周边。」

请你还给我。橘说着，从浅叶手上抢回徽章，扭曲的勇气忽然沸腾似地升起。宛如狗急跳墙的勇气。

他挺起胸膛，用力握紧手掌，徽章紧紧陷进掌中。

「全着联，就是老师刚才提到的著作权组织。全日本音乐著作权联盟。我们代替专心创作的创作者，为他们呕心沥血制作的乐曲，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。舆论把我们讲得像坏人，但我们可是正派组织。倘若没有人承担这份讨人厌的工作，这个国家的音乐市场就会跟着崩溃。」

有人只相信网路上那些讨论，我们也很困扰。橘骂道，勾起嘴角。现在和方才那令人感动的告别场景落差太大，他几乎要昏厥。

「这次也是，媒体把这件事炒作成间谍云云的，但我们是依据法律采取行动。有人未经许可使用旗下管理乐曲，进行非法获利，我们也只能采取相对的行动。因为那就是我们的工作，我们也得向创造智慧财产、创造音乐的著作人交代。是不是街坊巷弄的音乐教室、一对一课程无关。不准擅自使用别人创作的曲子，非法赚取利益。」

全着联和三笠的官司，想必是全着联获胜。

三船一定会做好工作。

我方的立论没有失误，铁证如山。只要是著作权使用报酬相关诉讼，全着联不可能败诉。

所以，早知道自己今天应该还一还大提琴，早早就离开。

「我纯粹是依据正当方式来三笠上课。从不拖欠学费，而你们教室的宗旨，应该是来者不拒。至于我在教室内见证的演奏权侵权行为，官司会判出个是非……」

「你现在是在对谁说这些？」

想演讲，就滚去别的地方演讲。对方的语气令人胆颤心惊，橘再也吐不出半句话。浅叶以往从未展现过这种态度，这是他真心发怒的语气。

眼前的男人怒气渐盛，令人生畏。

「我说啊……这些事根本无所谓。我才不管谁是正义。我不懂法律，网路、舆论也不干我的事。我只是在三笠工作，他们要和谁打官司，我其实根本没半点兴趣。」

我现在问的才不是这些废话，浅叶怒道。橘完全不敢和他对上眼。明明是自己单方面长篇大论，却极度害怕对方赤裸裸的情绪。他一旦退缩，就再也无力振作。

幻想的大团圆结局已经毁得一塌糊涂。

反正都已经一塌糊涂，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。

「麻烦你回答我的问题，好吗？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「新闻报导提到全着联派来的卧底员工，你就是其中一个，只是为了调查三笠，才来到这间分校。YES？」

「是。」橘想说得坚定，声音却带着颤抖。

「你来上我的课，也是为了调查？」

「对。」

「要打赢官司，应该需要一些证据。对了，比方说课程的录音或录影，你每次上完课，都会向公司缴交那些证据？」

「……我从来没有录影。」

「换句话说，就是有录音了。」浅叶终究笑出了声，橘紧张得几乎要作呕。他的视线逃向琴房的地板，只见地上摆着两把大提琴。

我只是想平静地，在这里奏响大提琴。

「我大概明白状况了。所以你会努力和我，和花冈大姊、梶山大哥他们打好关系，也是基于分内工作？」

「不是。」橘从喉头挤出答覆。「怎么不是？」浅叶噗哧一笑，头倒向一边。他的举动如同喝醉酒，甚至更夸大。

「你说不是因为工作，那是什么？你没必要特地为这个问题撒谎吧？没意义。」

「我没有说谎……」

「你为什么这么害怕？」

何必这么惊恐？浅叶厌烦至极的神情微微蒙上阴影。

夹带轻蔑色彩的眼神投向了橘。橘感觉到，自己最害怕的事物从天而降。

「不准露出那种表情，好像你才是受害者。现在受伤的人是我。你满嘴谎言，把别人捧上天。什么区公所员工，什么想拉流行音乐？你当然想了，你只要拉一拉流行乐，就可以拿去当证据，让公司赚上几个亿。你真幸运啊，碰上我这种好骗的讲师。」

浅叶问他，干这种事，到底是什么感受？

「我不打算装好人，但我绝不会欺骗别人。我甚至没哄过女人，也从不讨好那些有权力的人。我因为这个性吃过亏，但我心甘情愿。嘴上说些言不由衷的话，只会扼杀自己的心灵。」

看来你和我不一样，浅叶低喃。这一瞬间，彷佛有层薄膜碎了一地，清一色的气馁席卷全身。深锁在体内的阴影，宛如投出的大网，瞬间扩散。

人生的尽头，也不过如此。

「我之前曾称赞你有什么想像力之类的，对吧？我收回那句话。你根本没半点想像力，至少那些想像力，你从来没用在别人身上。」

「滚出去。」浅叶命令道。无意义地虚张声势，脱口而出：「我本来就会离开，用不着您说。」橘正要离开琴房，下意识又仰望了墙上的时钟，在这里养成的习惯已经在体内生根，令人生厌。

也许是自己缺乏想像力，感觉仍难以跟上现实。

他误以为，下星期自己再打开这扇门，会一如往常地开始上课。

「那个……虽然最后再说这话也无济于事。」

橘暂时关上房门，以备等会可能迎来的怒吼。

「音乐大赛，希望您能多加油。」

「是要我加油个屁啊，混蛋！」

浅叶用力踢飞椅子，巨响顿时响彻琴房。

橘随即来到走廊，走廊上充满乐器的声音。对面、隔壁的每一扇琴房门内，隐隐传出各式各样的音乐。

穿过圆弧状走道，来到宽广的大楼梯，视野忽然开阔起来。橘俯视华美的大厅。

一见到这景象，全身顿时气力尽失。

「啊，橘先生。」

您已经上完课了？一旁传来明亮的嗓音，橘望向休息区，是佳澄。对方的态度一如往常的亲切，橘不禁怀抱起任性的妄想。也许时间已倒退到前不久。

另一方面，脑中仍不停回荡着那声巨响，一切幻想逐渐瓦解。

「您看了刚才的讯息了？现在是梶山先生帮忙策划下个月的『薇瓦奇』聚会。想说也许月初大家还有机会调整行程。我应该是没办法去，橘先生您……」

佳澄说到一半，问：「您怎么了吗？」橘这才惊觉，自己已经无力伪装，撑过与佳澄的对话。自己究竟多窝囊，居然让小自己这么多岁的女孩子操心。

「我也没办法去聚会。」

「是吗？您工作忙的话，没关系……」

「还有，很遗憾，我没办法去看合奏团表演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佳澄，考试加油。」橘抛下这句话，走向电梯，按下按钮，电梯门也同时敞开。抵达一楼之后，他快步走过摆满铜管乐器的乐器店展示柜，走出大门时，外头仍下着雨。柔软雨脚沙沙落下，淋湿夜晚的大道、来去的车辆。

橘发现自己忘了拿伞，但他已经无法回到三笠。

橘拿出手机，点选层层叠起的通知，通讯软体显示在萤幕上。他进到谢师派对的成员一览表，一一封锁每个人，接着退出群组，手上的手机登时轻得像要飘起来。

不合季节的寒冷，使得抓住西装外套的手不住颤抖。

这一晚，橘久违地梦见那深海的梦。

一切的一切都漆黑无比，而在那黑暗中，已经听不见任何乐声。

第一卷 第二乐章③

5

好的，这下让人难睡的季节终于来了。各位听众过得如何？我啊，之前买了新的七分睡裤喔。当初买得很冲动，穿起来却舒服得不得了。睡觉的时候感觉很赞啊。清清爽爽，不卡脚。以前我可是穿着运动服睡觉，而且是学生时代穿的运动服。现在就比较重视舒适度了。我也长大了耶。那么，我们来到本周第一封来信。来信昵称—

都会有这种烦恼啦。我懂，我很懂喔。我家孩子也一样啊。他现在已经是三十几岁的大人，还会嫌烤肋排很咸，但他国高中的时候，做便当麻烦透了。一直喊着肉肉肉，但做父母的还是会担心孩子营养均不均衡。

等等，这是惊喜？我都不知道。骗人，我不相信。我一直是粉丝耶，喜欢很久了。

于是，常去的拉面店关门了。我真的要死了，真心想死。

橘随着通勤电车左右摇晃，不停切换广播软体的频道。所有频道听一听，马上就觉得刺耳，他最后切换到多益的学习软体。耳机开始播放商业会话，分不清是美式英语还是澳式英语，紧接着，意识忽然开始迷茫起来。尖峰时间的人口密度挤到令人作呕，盛夏的冷气落在众人头上。

出乎意料，自己很快就习惯没有大提琴的生活。

橘把乐谱和琴弦收进衣柜深处，再也没碰过。他扔掉附近的卡拉OK会员卡，也很习惯没有大提琴的房间景象。平日夜晚、假日无事可做，但要自己打发时间倒也不难。玩玩手机游戏，洗一洗堆积的衣物，偶尔去健身房游泳，瞬间就能耗掉闲暇时间。对于一个没有像样的兴趣，也不加入特定团体的人，现代社会活起来轻松舒适。

他心想，就只是回归两年前的生活罢了。

自己只是恢复原状，并没有失去任何东西。

时隔十几个月，再次拜访失眠门诊，诊间和以前一样，没有任何改变。

「您之前有一阵子不需要安眠药就能入睡。最近失眠症状却突然复发？」

橘表示自己手边的药差不多要吃完了。「那我会开一样的药物给您。」医师轻巧地敲打键盘。短发耳边露出耳环，耳环造型依旧夸张。

「您的工作又变忙了？」

「工作状况算是相反。」

工作量比以前少了。「治疗上最困难的，还是不知道什么原因害您失眠。」对方听见橘的低喃，随即回以和善的笑容。那是训练有素，医疗人员特有的笑容。诊桌前方，龟背芋的宽大叶片呈现鲜艳的深绿色，宛如人造物。可能有人天天都在擦拭叶片。诊间内安静无声。

眼前的景象，和自己最后来拜访的时候相比，毫无变化，一股神秘的感觉席卷了橘。庞大的时间之流，彷佛中间有了空缺。

他怔怔地坐在失眠门诊的圆椅上，不由得心想，自己去三笠音乐教室上课的日子，是不是只是一场梦？

「毕竟周遭环境的变化，不论正向、负向，都有可能造成压力。我们还是暂且借助药物协助，继续观察状况。」

对了，橘先生，您还在继续弹吉他吗？医师又问，橘抬起头：

「……您居然还记得。」

「还是其实不是吉他教室，是钢琴教室？因为您之前开始学音乐，失眠症状就改善了，我印象很深刻。」

「我前不久就不再去了。人际关系出了问题。」

「啊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」

自己之所以不再去三笠上课，并非人际关系的缘故，纯粹是因为他不需要继续卧底。虽然最后的最后发生了意外插曲，的确瓦解了当时建立的人际关系。

「您又开始产生失眠症状，也许是因为不再学音乐。已经学乐器学了这么久，真是太可惜了。要不然，您可以试着接触其他吉他教室？」

其他教室？橘回问，医师亲切地附和对呀。

自己学的并不是吉他，也不是钢琴，而是大提琴。先不论卧底调查的事，自己之前应该确实纠正对方，说清楚自己学的是什么乐器。

就算不当间谍，他也是满嘴敷衍。

「假如您并不讨厌弹吉他，要不要试着再开始学？难得之前持续了好一阵子，就这么放弃，很可惜。」

您说得对。橘悄声说，凝视着诊桌另一头的小窗。从这个角度只看得见隔壁大楼的墙壁，却意外照得见阳光。

七月某日，东京地方法院内召开第二次口头辩论，当下进行了证人讯问。等到橘结束工作，各大新闻网站已经刊出相关报导。

当天晚上，橘和离开法院的三船，约在公司附近的餐厅见面。这间义大利餐厅位于住宅区内，深受公司同事好评，不过下班时间过后，店内很少看见全着联的员工。

「你要选哪种饮料？」

我想喝红酒。三船说着，把饮料单递给橘，橘一秒回答乌龙茶就好。三船闻言，语带疑惑地说：「你不喝酒？」

「我现在有在吃药，不太适合喝酒。」

「是吗？」

橘原以为三船会调侃几句，她却直接收回目光。「要选义大利面，还是排餐？」她慢慢翻看皮革封面的菜单，指尖涂上鲜亮的指甲油，但她精心挑选了接近肤色的颜色，乍看之下并不显眼。

从三船无懈可击的外貌，很难想像她会表现出那天在逃生梯间的模样。

三船主动提议，证人讯问之后要不要聊一聊。橘也很在意官司状况，随即用公司内部信箱回信。

假设当初按照计画，今天本来是橘以证人身份出庭。

「橘，你会把西装治装费列入报税细项？」

她忽然间没来由地提了话题，「听说上班族也可以向公司申请治装费。」橘闻言，不禁疑惑，她想说什么？

「不会……我没有特别想申请公费。」

「其实我也可以穿手边的衣服出庭，但我为了今天，特地买了身上这套西装。」

三船微微转了上半身，指向挂在椅背上的深蓝色夏用外套。听她一说，橘这才发现她的衣着不同以往。以前在公司见到三船时，她总是穿着白色系的服装。

「我从来没打过官司，更别提出庭，不小心就太正式了。听说报社、周刊记者都派人来旁听，我也不清楚有多少人会盯着我瞧。我可不希望有人从奇怪的角度，看到我的破绽。」

妆点完美的唇浮现笑容，「这类费用绝对算是公费，我一定要确实申报。」这话题拿来当进入正题前的闲聊，未免有点古怪。

饮料先送上桌，两人总之先干了杯。

「出庭辛苦了。」

橘正经八百地慰劳对方，三船噗哧一笑，问：「我们这算是什么聚会呀？」她纤细的颈子微微斜了斜，嘻笑道：「间谍伙伴小聚会吗？」

「证人讯问，状况怎么样？」

「很累人，我已经累翻了。参与官司期间，我真心不懂自己到底在干什么。全着联的员工多达五百人以上，为什么偏偏选到我？我大概暗自埋怨了一百次，怎么不是你来出庭。」

「……不好意思，让你代替我。」

「也不需要你跟我道歉。」三船又是嫣然一笑。橘在上班时间看到的三船，笑容形同铜墙铁壁。她这抹笑虽然不太一样，倒也不像她私底下的表情。

「橘，你是什么时候被通知要去卧底？」

「两年前的五月。」

「那我还比你早去三笠上课。」

三船语带批判，为橘揭露了真相。这计画明明是偷神乐坂派的点子，抢功劳也抢太快了。

盐坪说得没错，的确是盐坪这派先设计好去三笠的卧底计画。

「三船，你是赤坂派的人？」

「怎么会？」

三船缓缓拿起红酒杯，靠向唇边。「我这种新人基层，怎么可能搬出派系大名？」橘也拿起茶杯，不过杯里是乌龙茶，喝起来无趣，没办法装模作样。

「我参加过几次赤坂派的会议，但也仅止于此。换我问你，橘，你是神乐坂派的正式成员？」

「我只是遵照主管命令，每周去三笠上课罢了。」

「我也差不多，根本不清楚详细计画。」

不过，三船比橘更清楚组织的内部权力状况。

「什么什么派，说得好像很伟大，其实只是员工组成的小团体。办公室政治听起来好听，结果不过是分组竞赛。居然有这么多人认真投入，我觉得他们真的很奇怪。但说归说，不久前的我也有点怪怪的。」

主管叫你长期去三笠卧底的时候，你是怎么想的？三船问道。橘低声回答，自己很不情愿。当时最直接的感想，直率地脱口而出。

「……你其实挺正派的呢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你其实不如外表冷酷，还是有良心嘛。」

对方突如其来的评语其实有点失礼，但橘有点迟疑，不知道该不该主动反驳。橘答道我并不是因为良心苛责，才讨厌去卧底。是喔？三船淡淡应了句，移开目光。

并非讨厌卑劣的手段，才不想去三笠卧底。他只是害怕再拉大提琴，想逃避一切。现在回忆起来，自己接下任务后，走了好长远的一段路。

他以为一路累积的岁月有了空白，然而空白的时光却带来一个大变化。

橘在路上瞧见大提琴盒时，再也不会受焦虑、恐惧所扰。

「我接到卧底调查的时候，其实有点开心。」

像是上级终于认可自己的能力。总务部的美人望向夜晚的窗外。餐厅对面是一栋独栋房屋，可以看到大门处圆滚滚的灯光。

「现在回想，我真的是很肤浅，我以为自己被提拔了。毕竟接到任务，跟没来由地被带去接待外宾完全不一样，是不是？我刚开始真的是莫名有干劲，一心想着要拿出成果。」

三船又说：「对了，我之前不是约你吃午餐，约了好几次？」对方突然翻出往事，橘不知该如何反应。他本以为三船对自己有好感，从现状来看，自己真是傻瓜一个。

「你觉得，我为什么要约你？」

「我之前以为……你只是纯粹约我去吃午餐。」

「我其实早就听说，神乐坂派的间谍会是你。我觉得很有趣，所以想探探你那边的动向，结果你完全不给我机会，我好吃惊。」

你的女友也在公司里？橘听三船这么猜测，只含糊其辞地否定。美女信心十足地笑道：「那就奇怪了。」

「我知道橘去三笠上课，是因为动机和我一样，我才想找你套套话。本来只是想问你课堂上的事，你那时候却完全不告诉我自己在学大提琴。就算和别人提到自己在三笠学大提琴，别人根本不会猜到你为公司官司去卧底。」

橘忽地想起两人之前在公车站的情景。他现在知道三船当时只是在戏弄自己，也理解当时莫名其妙的状况。

义大利面上桌，再次倒满红酒之后，三船绫香问：

「橘，你在三笠的课堂上，学过什么曲子？」

橘低声回答，自己用了像是流行乐曲大全集的乐谱。三船听了，神情忽然变得柔和。橘不禁联想到之前在逃生梯间里撞见的，三船纯真的神情。

「我一开始是用刊了电影配乐的乐谱，是流行乐。」

「电影配乐啊，真好。」

「学了一阵子之后，又开始学小野濑晃的名曲集。」

老师人如何？三船的问题直中核心，喉咙深处彷佛被铅球堵住，胸口顿时一阵难受。

「老师人很好……大提琴琴艺很精湛。」

「他很温柔？」

「上课指导得很严格，但个性很亲切。」

「真好，我的老师是个很难沟通的阿姨。」

三船轻捂嘴边，笑着说：「老师讲话很高音，总是喋喋不休地问我『有没有听懂』。」她嘻嘻窃笑着，像个天真孩子。

不知不觉间，两人停下手上的叉子。

「她个性很果断，又没什么表情。我一开始还觉得很倒楣，居然碰到一位看起来很麻烦的老师。可是她上课很积极，教法很好懂，面对我一个外行人，总是很认真教学。我吹得好，她也会称赞我。」

三船的目光流畅地滑过半空中，停在某一点上之后，她忽然板起了脸。橘认为，这是自己第一次见到见到三船毫不掩饰的面貌。

「说到官司。」

「……怎么样？」

「三笠方有四名证人，全是长笛讲师。我觉得对方知道我的资料，才刻意派出这群人马。我的老师也在其中。我刚和老师对上眼的时候，罪恶感逼得我全身起鸡皮疙瘩。但说实话，我当时根本没心情管自己的内疚。我和律师练习过答辩，我当下只担心自己没记熟答辩内容。当时联盟高层也到场，我紧张得很。由于原告证人要优先作证，之后才轮到我，我根本不记得三笠方陈述了什么内容。但是等到老师开始作证，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渐渐开始冻结。」

曾吹奏长笛的双唇，隐隐发颤，「你知道我老师说了什么吗？」

「她说，老师与学生之间存在信赖，存在情谊，彼此的关系是绑定的。这一切，无可替代。」

三船的女低音平静地，不带感情的呢喃，「我那一瞬间，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肮脏不堪，真的讨厌极了。」

橘目睹那让人毛骨悚然的表情，不禁陷入错觉，彷佛自己正在面对一面镜子。

「我有点讶异。她身在这种场合，有必要说这些？连我这外行人都知道，她的道理不适用于法庭。三笠就是一间坊间音乐教室，谁都能进去上课。也就是说，教室的学生是不特定多数，不管人数多寡，教室内就属于『公众』。这场官司就是建立在上述逻辑，怎么会现在还在诉诸情感？她提起这些肉眼看不见的道理，究竟能起到什么作用？我觉得自己接下来作证作得很顺，我很擅长这些。比方说我是什么时候，在什么状况加入会员，上了什么课程；老师使用哪些乐曲授课，我接受什么样的指导；甚至包括我的想法、感受，全都仔细作证了。我也提到，老师的长笛技巧有多精采，深深打动了我；还有实际在眼前聆听老师演奏，甚至媲美音乐会，让我起了鸡皮疙瘩。我正视前方，完整说完证词。」

三船呓语似地低喃：「我一直在思考，我为什么要买新西装？」

「橘，这场间谍伙伴小聚，你是我唯一的同伴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。」

「……好。」

「我做了坏事吗？」

我的行为，算是背叛老师吗？三船再三确认，用词直接，狠狠挖空了橘的心脏。

「两年，真的好久，对不对？我们的两年，太沉重了。那些高层以为的两年，和我们度过的时间完全不一样。」

「换成我的话……」

橘在最后一堂课犯了傻，让三笠的讲师知道，自己就是全着联的员工。他主动坦承，三船缓缓抬起目光。

他并未向盐坪报告，浅叶已经得知自己的身份。

「好不容易逃过出庭，却因为无聊的小意外暴露身份。我的老师气疯了，气到不能再气。他痛骂我，说我没有半点想像力，至少我的想像力从没用在别人身上。我觉得他没说错。刚才也是，三船是不得不上法院，我还在你面前说什么好不容易逃过出庭，真的很没同理心。」

看浅叶踢飞琴房的椅子，橘当下便明白，背叛他人的信任，就是这么严重。他一提起这件事，脑海便生动地重现当天的景象。

「我和你一样，去三笠上课，当了间谍。假造身份，每次一边录下课堂上的声音，一边若无其事地和老师谈天。我甚至还参加他旗下学生的聚会，不只骗了老师，更欺骗许多人。我的老师提到那则报导的时候，曾经这么说过。一个老师被学生背叛，以后就再也不敢相信别人了。他说得真对。这种事只要遇上一次，老师就会害怕收新学生。」

我们的举动，影响就是这么深远，橘果断地说。良久，三船抖动着肩膀，低声笑了起来。

「我感觉快疯了。橘，都怪你说得这么严肃。」

「那个……我并不是在责备你。」

「总之你就是这个意思吧？我们做错事，背叛别人。无论拿什么当借口，这就是铁铮铮的事实。事到如今，再反省也于事无补，我们没有机会谢罪，真的向对方道歉，他们只会觉得困扰。」

「抱歉，我说话不经大脑。」橘道了歉，得到一句毒辣的回覆：「你真的很没有想像力。」三船转着叉子握柄，在冷掉的义大利面上转了一圈又一圈，「但至少比别人拿一些无趣的发言安慰人，要好得多。」

窗外寂静无声，没有任何人路过。

「其实我们这类反省大会，应该可以歪到奇怪的方向去呀？」

奇怪的方向？橘也重新卷起义大利面。三船拿起红酒杯，说：「该说奇怪，还是无药可救呢？」

「像是『我们又没有错』，或是『终于给三笠好看啦！』之类的。」

「原来，是这个意思。」

「可是我很讨厌这么态度。我男朋友就这么厚脸皮。」

橘半是好奇地问三船男友的职业。三船回答是足球选手，橘登时惊讶地抬起头，她又冷冷地说：「但他只是二军。」

两人走出餐厅，看见大道旁的公车站，三船忽然活泼地面向橘：「我的车要来了，就在这里等吧。」夜晚的目黑大道车流量少，来来去去的车辆不多，两人轻易来到对向车道的另一头。

橘无法顺利解读三船这时的表情。

「橘，你也辛苦了。幸好你陪我聊官司的事。」

「你才是，今天真的辛苦你了。」

间谍伙伴小聚会，就此解散。全新外套挂在女子手上，她露出脆弱的笑容。这当下，橘感觉心弦被某种诧异感用力拨动，公车的强光从远处逼近，打乱了橘的思绪，他下意识远离了原地。

他们的日子不如电影，也不同于周刊报导，将会平凡无奇地持续下去。

「官司已经平安结束，我会忘记在三笠发生过的事。我也许会失落一阵子，沮丧、再沮丧，到最后就能全部忘记。我得将讨厌的记忆放水流，尽快回归现实。毕竟明天还有工作要做呢。」

在网路上搜寻「全着联」三个字，社群网站上仍然讨论热烈。

「橘，演奏部来电。」

距离上班时间还有几分钟，其他部门早早就来电洽询，橘将手机盖放在办公桌上。才刚拿起电话话筒，琐碎的问题接二连三丢来，脑袋实在跟不上。

橘又开始梦见深海，越来越常被恶梦惊扰。

「是，我确认之后会再回覆您。您方便收电子邮件的话，就用邮件回覆您。」

他按了按眼头，驱赶缠人的睡意，手伸向罐装咖啡。睡前服用的安眠药药效似乎延续到早上，他又开始离不开咖啡因。

「今天的会议时间有变。」

矶贝小姐下午要外出。橘听见凑的告知，点头表示明白。他这时差点打呵欠，赶紧吞了口口水。

「喂，你听说三船小姐那件事了没？」对方问起，橘贯彻一问三不知的态度。

「就是联盟和三笠的官司。推特上面烧了很久，听说现在连综艺新闻节目都在报这件事。」

「闹得真大。」

「而且周刊还刊追踪报导。三船小姐的长相、名字没有曝光，但她应该很害怕吧？她这周整周都请假，该不会是因为报导？我好担心她啊。」

这人到底在向谁争取印象分数？凑的语气像在故意凸显自己的体贴，很可笑。他在这里卖力表演，也不会传进三船耳里，就算他的心意传达给三船，想必也改变不了什么。

橘感觉肠胃在翻滚，从办公桌抽屉翻找胃药。用罐装咖啡将药锭冲进嘴里，药锭却卡在喉咙深处，难受极了。

橘收到盐坪的电子邮件，要他到地下资料库报到，他当下就做好受惩处的准备。

「今天要拜托你做杂务。抱歉啦，在你正忙的时候打扰。我要麻烦你整理书架。」

盐坪拜托橘把一处老旧纸本资料的标题列出，转成电子档，但他不认为这件工作就是盐坪的主要目的。盐坪单纯告知工作，其实可以只发电子邮件。他特地来资料库见自己，肯定有别的目的。

地下资料库的通道旁，已经准备了握把脱屑的小推车。真要把这角落所有资料搬到三楼，工作量并不少。橘想到自己得一个人做这些，就更加郁闷。

橘从书架取下档案，开始堆上推车。良久，盐坪开了口—

「你看新闻了吗？有没有看到三船绫香上法庭作证的报导？」

一如卧底调查报告的时候，矮小主管背对洁白的墙壁。日光灯的光线反射宛如虚线，点点照亮他脚边的地板。

橘回头望了盐坪一眼，随即又面向钢制书架。

「您说报导的话，我大致读过网路上的报导。」

「她似乎是四月中旬离开三笠。她比我们早一步整理好报告，提交给高层，真是能干。真要说我该反省什么，就是让你潜入太久了。没必要硬是卧底整整两年。」

困意沉重地盘旋，压抑逐渐加快的心跳。橘一次搬起数本厚重的资料夹，堆上推车，接着手再次伸向高大书架的上层，眼前的景象蓦地勾起令人怀念的记忆。

三公尺，究竟有多高？

「话又说回来，橘，你把录音笔收去哪了？」

对方问起尚未归还的物品，橘停下动作。

「我忘得一干二净……录音笔在我三楼的座位上，稍后立刻归还给您。」

「那真的是我当初给你的录音笔？」

该不会，你要还我的其实是新笔，里头没有任何资料？盐坪追问。橘又一次回头望向盐坪。

对方面具般的浅笑，夹带从未有过的紧绷。

「公司的共享资料夹里，那些你在三笠录好的音档，全都消失了。电子邮件的往来纪录也被删除。备份用的硬碟也整个被调包，产品序号根本不一样。这是怎么回事？」

「您的意思是，赤坂派动手毁损资料？」

「橘，你少给我装蒜！」

办公室内从未耳闻过的怒吼，响遍幽静的地下空间。橘却毫不犹豫，一脸严肃地回望盐坪。

异常纠结的困意，逐渐干扰橘的理性。被惩处又如何？他已经什么都无所谓。

自己什么都没了。

假如自己只剩公司、自家，两点一线的人生，这种人生存不存在，毫无差别。

「我没有装蒜。既然我们的卧底资料莫名消失，不就是赤坂派下手？」

「你想坚称自己的清白，是你的自由。但假如你归还的录音笔里找不到三笠的录音档，我会向实地调查委员会上报你的行为。」

盐坪威胁橘，视状况高层会下达惩处。橘下意识瞪向盐坪，如蛇一般的细眼微微瞪大，他似乎很意外橘的举动。

真是太遗憾了，橘。单边脸颊不自然地扬起。

「毁损重要资料、偷窃机器，我可以报警抓你。」

「您要报警，我无所谓。」

报了警，媒体会闹得更大。橘知道，盐坪更火大了。橘感觉自己击中对方的痛处，狞笑道：

「全着联还在话题风头上，又爆出内部员工毁损资料、盗取数位装置。假如事情闹大，消息肯定会外泄，到时舆论就会关注，那份被刻意毁损的资料究竟是什么？全着联派遣的间谍其实不只一人，还保有证人讯问时未提出的课程录音档。这条新闻足以让社群网站再热议一阵子。」

现在连全着联的正式会员，都开始质疑我们的做法不妥，您在这时机报警，应该不太妙？橘趁胜追击，眼前的男人目瞪口呆，开口问：

「你到底是……」

「您就放弃上报实地调查委员会，这对我们都有利。」

毕竟企图毁损资料的是我，但是盐坪先生，您设定的密码，连我这种心怀不轨的家伙都能破解。盐坪听到这，终于失声笑了出来。无力的嘻笑声，传遍苍白的地下室角落。

这声响近似于呜咽，听起来格外哀戚。

「的确是我有失误，是我不该跟你提起《皱鳃鲨》。我太大意了，没想到随口聊到的往事居然狠狠绊了我一跤。就是因为这种事……」

他人一点都不值得信任。盐坪神情坚决地低喃。这句话宛如诅咒，又如同化开的蜜糖，紧黏在橘的心底。

「从结果来看，先后派出两名间谍算是上策。我没想到居然会被你背叛，落得被赤坂派帮一把的下场。简直像是被养久的狗狠狠咬了一口。」

「真是非常抱歉……您明明很欣赏我。」

盐坪向橘宣告，收回将他迎入神乐坂派的决定，橘深深鞠了躬。空调似乎对内外温差起了反应，空调声突然放大音量。

橘很想睡，想睡得要死。他简直随时都会倒下。

「三笠到底用什么方法笼络你？你删除课程的录音档，之后又能怎么行动？」

两人离开地下资料库的最深处当下，盐坪这么问了橘。橘现在听人问起，其实连他都不清楚自己的打算。自己真心以为，只要毁掉所有证据资料，拒绝出庭，就能改变结果？三船又是否曾起过相同的念头？

橘想起她提到的，长笛讲师的那番话。

「听说音乐教室内，存在信任和情谊。」

橘说着，手再次伸向高耸书架的上层。他的手伸得再长，也无法触及三公尺的高空。

弦音，却能轻易触及比手更高的天际。

「音乐教室的学生与讲师之间，世上存在彼此绑定的强韧连结，无可替代。这是我在新闻报导读到，对造讲师的证词。但我并不清楚，世上是否真的存在这么坚定的关系。」

橘出社会之后，第一次在平日睡过头，一觉醒来，时间已来到下午。当他惊觉，窗帘隙缝洒落的阳光类型不同，便茫茫然地心想，自己的状态可能真的不太妙。

橘通知公司今天缺席，不自觉打了电话到失眠门诊。对方告诉他，今天正好有人取消门诊，三小时后有空诊。他预约了门诊，发现全身一点一滴地放松。

他挂断电话，暂时无力地躺在床上，独自一人的房间，很是寂静。

「我还想说您很少预约这个时间，原来是这么回事。」

睡意重到平日早上起不来，这满伤脑筋的。戴耳环的医师点了点头，橘也苦恼地低说，自己真的很伤脑筋。与医师简单对话，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，但他感觉自己好像没有更多话想告诉医师，不禁觉得惭愧，自己居然大费周章跑来医院。

他心想，自己只是单纯想听别人回应自己，是不是很奇怪？

「看来是药效太强，我们需要减药了。但还需要配合入眠需求，总之先减一半，再观察看看。」

「一半？」

「是，您现在服用的是两颗，从今晚开始就改为一颗。」

一颗啊。橘复诵了医师的话，感觉对话早早就要结束了。需要诊断的部分已经说完了，自然要结束看诊。但自己若是直接回家，感觉什么都无法改变。

他想聊天，说什么都好。

不管话题，天气也好，新闻也罢，他就是想和人说些什么。

「……您知不知道，有一种乐器叫做大提琴？」

橘没有任何开场白，开口问道。医师晃着正方形的耳环，神情略带讶异。但是在橘退缩之前，医师立刻回应：「我知道。」

「就是很大，像小提琴一样的乐器，对不对？要坐在椅子上拉的。」

「我其实之前学的乐器不是吉他，也不是钢琴，是大提琴。」

「原来，大提琴很不错啊。」

医师又继续延续话题，「您都拉什么曲子？」橘一听，顿时感觉眼前一片开阔。彷佛户外的空气吹进屋子，氧气渐渐填满头脑。

他第一次向这位医师提起自己的私事。

「我喜欢巴哈，但我在教室上课的时候，是学小野濑晃的曲子。」

「小野濑晃给我的印象，的确都是用弦乐器。最近好像有车子的广告也用了他的曲子。我也喜欢那位音乐家的作品。」医师说。

「大提琴是弦乐器，要能拉出不带杂响的琴音，很困难。右手的运弓技巧，远比左手按弦的技巧更重要。但是我很神经质，总是太过专注在遵循旋律的轨道，忽视运弓，老师常常骂我这个缺点。」

话语之所以能如泉涌，是基于自己对眼前医师的信任。然而，是别人赋予橘新的选项，让他可以选择相信别人。

究竟是谁让橘明白，自己的话语其实有意义？

「我想换个话题。医师，您会作恶梦吗？」

橘低喃道，提到自己最近又开始因为恶梦睡不好。医师这时向前凑过来，彷佛在喉咙深处窥见闪烁光芒的鱼刺。「您作了什么恶梦？」橘听了问题，眼神不停游移，像在描绘看不见的迷宫。

「是，深海的梦。」

「您是梦到溺水了，还是？」

「我梦到自己身在黑漆漆的地方，动也动不了。我觉得那是深海，但我并不知道那里是不是真的是海里。我从小就一直梦见同一个梦，一开始并不是在海里。我刚开始作梦，梦里的自己是待在夜晚的巷子，但是那巷子越来越黑，后来就什么也看不见了。」

橘询问医师，人如果受了特殊的打击，会像这样恶梦作不停？医师谨慎地回应：「我觉得有可能。」特殊的打击，这词汇犹如回旋镖，打到自己身上，揭起古老的疮疤。

他觉得自己很丢脸，一直受往事纠缠，害怕不已。

「我其实在小时候，曾经被绑架。」

不过当时是绑架未遂。橘继续说，臼齿直发抖，喀喀作响。

「我晚上走在路上，突然就差点被拉进车子，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。那次是偶然逃过一劫，但恐惧仍然很具冲击力。我在那之后，彷佛被不知名的焦虑附身，不断梦见相同恶梦。这里，这个世界，其实很不安全，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拖进黑暗，对不对？我始终不敢轻信这个世界，一路活到现在。但我差不多到极限了。假如有方法可以治疗这种恐怖和焦虑，不管是咨商还是什么，我都愿意接受治疗。」

有血有肉的心灵没了任何薄膜，彻底暴露出来，而那句话宛如音乐，从记忆中飘然落下。

你的故事一点也不逊，也不丢脸。

橘，那一切，错都不在你。

「看您排除万难把话说出口……辛苦了，谢谢您愿意相信我。」

刹那间，视野忽然彻底开阔，一股稀有的感触包裹着橘，彷佛眼前的一切都凑到面前。陌生的感触，让橘的世界戏剧性地变得宽广。

橘像要确认自我是否存在连续性，俯视自己的手掌。左手指尖依旧坚硬，浑圆扎实。

九月中旬，天气依旧炎热，橘假日总是套着凉鞋。不过这一天，他是要去音乐厅，久违地穿上普通鞋子。

小野濑晃的音乐会会场在上野，橘不常经过，所以提早了一点离开家。他走在住宅区狭窄的人行道，没多久便全身是汗。他买到票的时候，以为公演当天已经入秋，但这状况离秋天还远得很。

橘在音乐会之前，耳机里播起了小野濑晃的曲子。他离开三笠之后，这是第一次听起了《雨日迷宫》。

久违的大提琴声入耳，橘还是觉得好听。

他无意间仰望行道树，细小的光晕，从叶片之间的大缝隙洒下。每走一步，四散的光晕随之闪耀。

音乐会准时开场，T响的演奏家们各自准备就绪，小野濑晃沐浴在全场欢声中，走上舞台。从二楼后方的座位往下看，伟大的音乐大师，细小如米粒。

小野濑举起指挥棒，全场顿时一片寂静。

钢琴的旋律犹如光点，引入大提琴的重低音。曾几何时，自己极度害怕这犀利的旋律，以为乐曲映照出自己的黑暗面，擅自妄想，擅自害怕。

正如浅叶以前所说，《皱鳃鲨》其实是一首很华丽的曲子。

演出结束后，橘顺着人潮走过音乐厅，忽然有人用力地喊了「请问」，他反射性转过身。

「我看到您站在放简介的地方，就觉得一定是您。」

好久不见了。佳澄气喘吁吁，睁大圆润的双眼。女孩的眼神贯穿了他，一瞬间，划破了孤独的宁静。

橘离开三笠之后，其实还不到三个月。

「佳澄……你不是听明天的场次？」

「我朋友临时抽不出空，我换了票。我有想到，橘先生是听第一天……」

佳澄的低喃渐渐转为哽咽，但我没料到真能见到您……原本逐渐淡去的罪恶感，渐渐恢复浓度。

他不要。

他不希望自己原本割舍掉的、那不安稳的世界，再次回到身边。

「橘先生，您过得还好吗？」

「……佳澄，你呢？」

「我很好，大家也很好。但我觉得与其说过得很好，又有点不太一样……」

佳澄说，自己从浅叶那里听闻橘的工作。橘不禁背脊一阵发凉。

单方面画下段落的故事，以不合己意的形式，继续编写后续。

「橘先生，原来您是全着联的员工。」

「嗯。」

橘简短地承认，上臂一阵鸡皮疙瘩。

他不想听见任何消息，覆盖掉自己在「薇瓦奇」的快乐回忆。他一点也不想知道，那些人得知卧底调查的事之后，是如何看待自己。

「大家很担心您。除了担心，心情也很复杂。梶山先生很生气，但他是气橘先生擅自封锁我们。蒲生先生也常常念着，不知道您现在在做什么。花冈太太和我每次见面，也都会聊起橘先生。」

佳澄更说，浅叶老师一定也很在意橘。橘听到对方搬出那个名字，心脏顿时揪紧。浅叶现在正在准备音乐大赛的预赛，应该没心情想到橘。

事到如今，他还是很后悔自己多事。

明明只要付清学费，一周一次好好上课，就已经足够做好调查。假如自己上课散漫又马虎，浅叶也不会对自己有太多印象。为什么自己偏偏要这么积极、认真学习？

演奏大提琴，真的很快乐。

「……你读过报导了，对不对？」

「读过了。」

「我和报导里面的人不一样，我是另一个卧底员工。我是为了调查三笠的上课状况，才潜入二子玉川分校。因为全着联需要内部的某个人上法庭作证，才能打赢官司。」

橘说得越多，听起来越像无情的借口。自己解释得再仔细，也弥补不了自己犯下的过错。

「在老师准备比赛的重要时刻，搞了这么大的麻烦，我已经没脸见老师，而且我也觉得很抱歉，不该把各位卷进这种事。我当初只是想去看看状况，却一次又一次去参加酒会……」

橘弯腰道了歉，佳澄却说：「请别这么说。」

「梶山先生说过，如果主管要部下做事，部下只能硬着头皮做。在组织里，无法贯彻自己的信念或理念。他说他懂你，上班族就是这么渺小。」

「但不提卧底调查，是我自己决定要去参加『薇瓦奇』的定期聚会。你们不知不觉间，认识一个会登上电车广告的案件关系人，应该也会觉得讨厌。」

要不是自己鲁莽地跑去「薇瓦奇」露脸，对他们而言，所有事情都只是报章杂志里的事。橘自嘲着，佳澄却又一次说：「请不要这么说。」

她果断地否定了橘。

「请您不要……后悔认识我们。」

佳澄神情严肃地说，我们每次聚会，都很开心啊。

「我们的派对，每次大家聚在一起吃饭，很快乐啊。虽然不是每次都有什么特别的活动，光是所有人齐聚一堂，就已经很高兴了，不是吗？至少我很快乐。其他人一定也觉得来聚会很开心，才每次特地配合其他人调整行程。」

佳澄喊着：「我还没出社会，不懂工作，也不了解橘先生的工作内容。但我觉得等到事情发生，才说一开始不要认识我们之类的，我觉得这一点也不对！」橘看着女孩一口气倾吐所有话语，很是惊讶。

他第一次见到佳澄如此激动。

「我考上了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公立幼儿园的教师征选，我上榜了。」

佳澄顺势说着，她原本以为笔试一定没希望，却留到了面试，顺利考上了。橘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
「你是说……之前提到只有百分之五机率的那个考试？」

「对，我不太会念书，本来以为笔试一定会落榜。」

橘反射性向佳澄道贺，佳澄也回道：「谢谢您。」

「呃，这个真的是、很厉害……」

「我也觉得自己很努力，比考大学的时候还努力。我写题库写到把题库背起来，也一直重复做不懂的地方。」

您知道，我为什么这么做吗？佳澄问了橘，但他完全没头绪。

佳澄像是知道橘会慌张，说话节奏渐渐平稳。

「是因为橘先生告诉我……公务员考试就是要反覆做题库。您是在全着联工作，其实并不是公务员，对不对？但我还是相信您的话，拼命地照做，结果就过了笔试。」

这不算弄假成真，但偶尔也会发生这种好事。佳澄缓缓移开目光。

那双圆滚滚的大眼，覆上薄薄一层透明水膜。

「我虽然说梶山先生很生气，其实我也很生气。您以为封锁掉联络方式，就能彻底消失吗？橘先生封锁了我们，大家还是记得您；像这次音乐会，我和您也是在会场巧遇；还有我因为您的话考过考试，您也不可能把话收回去……」

您要不要回来二子玉？橘一听，顿时觉得双脚一阵软。

「都发生那些事……我不可能再回去。」

「可是，橘先生又没有出席报导上的官司？」

「不是我有没有参与官司的问题，而且老师不可能答应让我回去。我最后一次去上课那天，犯了很愚蠢的小事，老师气得踢飞椅子，我也直接离开了。」

「可是，浅叶老师并没有向三笠的管理层报告橘先生的身份！」

老师说他没有义务主动报告，但我觉得应该不只是他嘴里说的那样。佳澄拼命地说服橘，橘周遭的杂音，忽然入不了耳。

「浅叶老师正在努力。他在那天之后，一直请人代课。虽然谁都没有联络上他，但他应该正在为音乐大赛努力。所以，该怎么说，我讲话跳来跳去，总之，我希望橘先生可以回来。」

原以为已经抛开的预定行程，转了一圈，又回到眼前。

「您不敢回三笠上课，至少能来花冈太太的餐厅，对不对？我已经找到工作，接下来会加入大家，努力把曲子练好。我希望您可以来听一听，当作庆祝我考上。」

就算不是在这么大的音乐厅里演奏，她也会努力表演。女孩勇敢的话语就像在激励自己，双眸轻轻转动。

「我绝对会做一场好表演，所以，请您一定要来。」

那挑战似的眼眸，逼迫橘做出选择。

上网搜寻了一下，马上就找到「薇瓦奇」的官方网志。页面设计稍嫌落伍，而网志最上方，刊了合奏团演出的细项。

上头写着「将提供三人乐团与大提琴合奏团的现场演出」。

橘改趴在床上，接着搜寻了「全日本音乐大赛」，网站已经发表比赛曲目。每一首，都是橘不认识的曲子。所有乐曲只标注了作品编号，看起来全都无比高贵，自己像是不小心偷看了另一个世界的面貌。

大提琴项目的决赛，办在合奏团表演日之后。

假如浅叶顺利赢到最后，橘就不会在「薇瓦奇」碰见他。

试着搜寻其中一首比赛曲目，找到一则交响乐团的官方影片。萧斯塔科维奇※的大提琴协奏曲。某国的独奏家坐在舞台正中央，背后是一整团交响乐团，胸前抱着一把美丽的大提琴。

萧斯塔科维奇（Dmitri Shostakovich）：前苏联时期俄国作曲家。

音乐奏出第一声之前的紧张情绪，令他回想起发表会当天听到的故事。

这就是身在驾驶舱的脑波。

天亮了，橘发现房间色彩渐渐转白，他从床上起身，走向仍然阴暗的家门口。他从鞋柜上方拿起钱包，从卡夹区拔出一整把卡片，寻找那张纯白名片。

他顺利找到皱巴巴的名片，上头写着乐器店的地址。

在从未去过的陌生车站，一座恬静的住宅区内侧，有一间小小的弦乐器专门店。这间店风格和三笠二子玉川店一楼截然不同，是一间个人经营的店铺，比较不起眼。

从玻璃门瞧了瞧店内，现在没有其他客人。天花板附近吊着一排小提琴，高大的架子里也摆着几把大提琴。仔细找找，店里也有中提琴。

店面正中央，一台木制吊扇缓缓旋转。

店内不大，却能感受到专业风格。

「有兴趣的话，请进。」

有人从身后搭话，橘吓了一跳。只见身后有一名高龄男子，手拿宝特瓶，他应该是老板，刚从乐器店正对面的自动贩卖机走回来。

「那个……可是我是外行人。」

「职业音乐家反而少来。你愿意的话，可以进来看看。」

老板戴着编得较薄的毛线帽，推开店门等着橘，橘也不好意思拒绝，便一边行礼，一边走进店内。

他感觉像是进到陌生人的家里，不太自在。

「您学过乐器？还是正要开始学？」

橘回答自己稍微学过，老板又问是小提琴吗？他答道是大提琴。老板说是大提琴，很好啊。皱巴巴的手转开绿茶的宝特瓶盖。老板可能发现橘不太爱说话，之后就不再搭理。

柜里直立摆了几把大提琴，每一把色泽都不同。有的接近焦茶色，有的泛着显眼的红。从侧面一眼望去，涡状琴头展现了各个工匠的性格，算是新发现。

橘在大吊扇下方，止步不动。

他静静站在大提琴柜前，良久，老板说道：

「可以试奏。」

「呃、不。」橘下意识摇了摇头，老板却站起身，说：「我可没有打着如意算盘，要你试奏之后再来推销。」老板擅自问起橘要挑哪一把琴，橘只好顺从地挑了其中一把。他刚刚一直很好奇那一把大提琴。老板提起橘挑选的大提琴。

当老板递出琴颈，橘的紧张指数顿时飙高。

「那个……请问试奏是……」

「您就拉一首曲子，没关系。现在没有客人预约。」

老板从店内搬来大提琴演奏椅，橘坐上椅子。

他把大提琴横放膝上，调整琴脚长度，接着将琴脚直接刺进满是坑洞的木地板。以琴脚为支点，撑起琴身，接着倾斜，让琴颈靠向身体左侧，乐器边缘轻轻靠上左胸的老位置。

些微的接点，彷佛火花喷散，传来一股热度。

橘静静执起琴弓，还未实际奏出大提琴的声音，他就感觉到气息，音乐即将诞生的气息。他缓缓拉起杜超威练习曲，音色宛如温润清泉，柔和地往高处延伸。旋律如同过往在大提琴教室看过的泉水画，清澈、通透。纯净的弦音向上弹去，即将触及小小乐器店的天花板。

运弓要轻，余响要饱满、延伸。

橘忽地忆起重要的提醒，扩展想像。

垂吊数把小提琴的店内，有一道空无一物的白墙。他在墙上创造一扇想像中的小窗，将泉水引向窗外。晶莹透亮的清水缓缓前进，沿着小窗流向外头。

橘的强项，在于你精确的想像力。

「真是美妙。您让我听到很棒的演奏。」

一曲结束，老板拍响了手掌，橘赫然抬起头。

「非常谢谢您……这真是一把好琴。」

「您要不要试奏其他大提琴，比较一下？我无所谓，距离下一个维修的预约还有点时间。」

橘郑重地婉拒老板的好意，接着询问店内大提琴的价格。每一种乐器价格都不同。老板随后拿来亲手制作的目录。

「您现在手上有自己的大提琴？」

「不，我之前都是用出租的乐器。」

「那您也需要各种配件。大提琴盒除了店面摆的，还有很多种。您到本店的网路商店，就可以看到全种类，有需要可以逛一逛。」

老板正要递来纯白的名片，橘啊地轻呼一声。

「没关系……我已经有贵店的名片了。」

「喔，是吗？是在哪里拿到的？」

「是熟人介绍您的店给我。」

「原来。」老板欣喜地弯起嘴角。橘听到一阵热闹声响，望向店外，一个孩子带着狗，尽情奔向眼前的道路。秋高气爽的晴朗天空，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方，一览无遗。

这一天，橘去了一趟DVD出租店，租了《战栗的皱鳃鲨》。

电影的故事没什么高潮。一名以色列男间谍潜入柏林，逐渐融入城市，就只有这样。

男人伪装成老实的邮差，在背后默默协助城市的点点滴滴。男人会应邻居邀请，一起把酒言欢；孤老的太太有求于他，就前去帮忙各种杂务。而男人的下场，是被同伴射成蜂窝，失足摔进运河。

这个男人只有以别的身份生活的时候，会露出满足的笑容。

电影并未直接描写，男人是否后悔自己的人生。

6

全日本音乐大赛的第一次预赛办在假日，官方网站上会发表通过预赛者姓名。橘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，打开网页，却发现现阶段不会公开选手全名，决心顿时扑了空。网站公布了选手编号，但橘身为外人，不可能只靠编号得知浅叶是否平安通过第一次预赛。

选手通过第二次预赛，确定进入决赛之后，网站会公布决赛选手全名。

第二次预赛当天是平日，橘一如往常地出门上班。

「那个，你这堆感觉有点可怕，还好吗？」

矶贝去事务机影印完文件，回来看到橘的办公桌上，纸本档案堆得跟小山一样，开口问：「其实还能维持平衡。」橘翻看手上的纸本档案，老旧的手写文字太难读，他忍不住抱头苦思。

要把地下资料库的纸本档案标题数位化，感觉做也做不完。他还得同时处理分内业务，这份工作完全没进展。但工作本身并不算特别困难，把这当成处罚，未免太轻微。

两人面谈之后，实地调查委员会也没有约谈橘。

「难不成这堆工作全都得亲手打成电子档？找个打工人员随便做一下不就好了。是谁叫你做这个？」

「盐坪先生。」

橘老实回答，矶贝却扬起一抹坏笑，说你被麻烦人物盯上啰。她看准话题人物不在座位上，尽情说起主管坏话。

橘心想，要不是盐坪待在某个派系，他可能也是个孤独的人。

「盐坪课长很奇怪，对不对？该说他脑筋有点不对劲吗？他超喜欢公司的，不是喜欢工作，是喜欢公司。现在又不流行对公司忠心耿耿。幸好我的工作内容没什么机会接触他。感觉和他扯上关系，一定累死人。」

内侧座位的日光灯一盏盏熄灭。「啊，要午休了。」矶贝从自己座位的办公椅椅背，拿起薄针织外套。时间明明已经到了中午，橘却下意识看了手表。

今天傍晚以后，就会公布决赛出赛选手的姓名。

「要去买回来吃，还是出去吃呢？好犹豫喔。干脆去附近那间义大利餐厅好了。你知道吗？就是从大道那边巷子，进去里面有一间餐厅。」

不过橘都吃便利商店，应该不知道吧。矶贝留下这句话，沿着通道走去。橘一早喝太多咖啡，现在没有什么食欲。也许是肠胃状况不好，胸口附近有种沉甸甸的感觉。

这时，橘看到手机亮了起来，迅速伸手拿起来看。

只是广告通知。他不禁厌恶起自己，到底在期待什么？

在上野的音乐厅遇见佳澄之后，当天夜里，橘已经把谢师派对的成员解除封锁。明知道自己该主动联络他们，他却迟迟踏不出那一步。

光是想像合奏会当天的景象，心底就一阵波澜。

时间来到傍晚时分，橘仍然提不起勇气，去确认第二次预赛的结果。

「咨商的状况如何？」

去失眠门诊看诊时，医师关心道。橘却浮现尴尬的笑。

同一间医院里附设的咨商室，有专门的咨商师进驻，并不是这位戴耳环的医师直接帮橘咨商。前几天，橘第一次在咨商室接受咨商，但是要他对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倾吐自我，实在心有顾忌，没办法好好说清楚。他觉得有点浪费钱。

「那个……我有点感觉不到效果……」

「您之前是第一次咨商，对不对？咨商疗法没办法立即见效，需要接下来有耐心地治疗。任何事都需要花时间，希望您别太焦急。」

「请问要咨商几次，才看得出效果？」

「嗯……这其实很看个人……」

橘半挂着笑，低声说：「我很小气，也许没办法持续太久。」医生也跟着笑道：「是吗？」咨商是自费疗程，六十分钟就要价一万日圆，假如效果不明显，橘不太愿意长期负担这个金额。

他昨天又梦见深海，也没有改掉猛喝咖啡的习惯。

「不过单就我的印象，我觉得橘先生的氛围和我第一次见到您的时候，已经变很多了。」

橘听见意料之外的评价，视线从龟背芋的叶片往上抬。

「……请问是哪边有改变？」

「您已经开始愿意提到自己的事，哪怕只是小事。」

而且换作是以前，您绝对不会主动说自己小气不想看诊。绿松石耳环随着笑意轻晃。对方举的例子很具体，橘不禁害臊。

「我不清楚是您已经习惯和我说话，还是出自您本身的变化。但不论是哪一种，您已经在这个诊间感觉到安全、安心。人若没有安全感，没办法主动揭露自我。橘先生，您已经开始察觉，和别人聊起自己，其实不会有威胁。这就是所谓的『信任』。无数信任彼此交织，就能组成人际关系。」

而咨商室，就是练习如何信任的地方。橘听到这，想起之前去咨商的时候，医院人员领着自己，来到医院里的小房间。

那间房间的氛围，有点类似三笠上课用的琴房。

「请问……」

「有什么问题？」

「假如不小心毁掉您说的信任关系，是不是很糟糕？」

与其说是毁掉，应该算是砸得粉碎。橘说着，不禁哼笑，医师难得地面露疑惑。橘见到医师神情有变，忽然第一次明白，眼前的医师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类。

这种事，要看每个人的状况。橘得到一个四平八稳的答案，不禁焦急。

「我觉得自己的状况，应该满糟糕的。」

「具体来说，您做了什么？」

「……谎报职业，还有未经允许擅自录音？」

「假如会发展成刑事案件，我可以帮您转接到其他咨询窗口。」医师忽然压低音量，橘急忙澄清，是工作方面的麻烦事。

「其实，先假设最糟糕的状况，我可能会和再次遇见自己砸碎信任的对象……」

他现在想到这件事，就快吐了。橘才刚说完，心脏快速跳动，他忍不住伸手压住心口。您还好吗？医师出声关心，他却不由自主地想笑。

他绝对想回避这个窘境，但发生的可能性颇高。

浅叶也许进不了大赛决赛，却来到合奏团表演的会场。

「橘先生，难不成您平时经常发生这些状况？」

「您是说毁掉信任关系？」

「啊，不，我是指心悸或想吐。」

「三天两头都会发生。」橘轻抚自己的胸口。医师低声惊呼，橘第一次见到医师的反应，才知道自己的状况并不普通。医师告知，会为他开立紧急用的镇静剂。橘冷漠地心想，自己还真是状况连连。

阳光洒在龟背芋叶片上，一旁，医师结束诊疗之际，说道：

「接续刚才的话题。我认为，假如时间能培育信任，自然也需要时间来修复毁坏的信任。如果破坏信任的原因在自己身上，至少要表现出修复的诚意。」

全着联的批判热潮早已过时。新闻每分每秒都在推陈出新，没过多久，派到三笠的卧底员工一案已经被众人遗忘。

然而另一方面，媒体仍定期刊登音乐相关专业人士所写的评论。

想演奏某一首乐曲，是学生到音乐教室上课的动力之一。不论那乐曲是流行音乐，还是古典乐，都是一样的。我们放长远一点，从发展音乐文化的角度来看，全着联现在采取的做法，当真是最适当的做法？倘若音乐教室课堂上演奏乐曲，而著作人从中征收著作权使用报酬之后，会不会导致整体音乐业界萎缩？今后，三笠等音乐教室很有可能只教授著作权到期的乐曲。从某方面而言，他们的经营方针会变得比较正派。但对于某些学生而言，他们只是想演奏一些带有过往回忆的热门乐曲，而踏进音乐教室大门，却被告知，没有人能够教导他们这些乐曲，这会不会未免太过严厉？现在业界内外都出声抗议。也有作曲家发出声明，同意音乐教室免费使用自己的作品。音乐离不开人。全着联至今为了国内音乐业界，做了诸多重大贡献，这些众所皆知。但我仍希望他们可以重新商讨现今的做法。

从该篇评论往下滑，便可看见某一则留言。

他们要钱，那付钱不就好了？

合奏团发表日前一晚，橘早早就开始紧张，拿起失眠门诊开立的紧急用药，尝试性吞了一颗。他暂时仰躺在床上，望着天花板发呆，心悸的声音仍然吵闹。身体横躺的时候，心脏却莫名惊醒，彷佛遭遇地震，难以平静。

他刚才只是在思考，自己明天打算去「薇瓦奇」露个脸，是不是该事先联络佳澄？结果却变成这副德行，当天的惨况可想而知。自己到底要拿什么脸回去那些人的身边？

药物生效之前，橘的头脑转着各式各样的念头。

他回想着谢师派对成员的面孔，真要说自己不想见到谁，首先就属梶山，因为他很气橘擅自断绝来往；换作梶山碰到类似状况，他会怎么做？他也许会向所有人解释经过。他不会像橘一样情绪化，甚至会亲自露面做最后的道别。

接着，橘又做了没意义的想像。假设今天是蒲生被全着联派去当卧底，他一定中途就会暴露身份。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说谎。单就说谎这点，花冈也许能做得很漂亮。但橘是基于娱乐电影的形象去判断，花冈肯定不适合当真实世界的商业间谍。佳澄就更不可能了。脑中一闪过佳澄的事，橘又想起自己随便鬼扯公务员考试的建议，不禁内疚得脸要喷火。

想当然耳，自己最不想见到浅叶。

话虽如此，橘明天应该不会在「薇瓦奇」见到浅叶。音乐大赛决赛在即，现在可说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考验。

但橘也不确定有没有可能。

手机传来震动声，橘没有理会，八成又是售票网站的宣传讯息。当他惊觉震动声持续响了好几次，他才猛地从床上跳起来。

可能是药物生效了，心脏的声音并没有变快。

橘怯怯地伸手拿手机，一见到来电显示名称，却登时脱力。怎么会是他？

是琢郎。自己甚至完全忘记在刚才的回忆一览表让他登场。

「喂……」

『喔，橘先生吗？』

橘答了是，总觉得这状况实在太蠢，没半点紧张感。

他不知道该感谢药物生效，还是该怪电话另一头是这家伙。

『抱歉啦，突然打电话来。我听说你封锁我了，想说确认一下。你现在能讲电话？』

「可以，而且怎么说，我已经解除封锁了。」

不好意思，事情闹得有点大，打扰到大家。橘没来由地开口道了歉，却也觉得莫名其妙，为什么自己第一个道歉的对象是琢郎？说实话，他根本不在乎琢郎。而琢郎应该也和橘一样，不太在乎橘。

琢郎是研究生，年龄和橘最接近。但两人完全合不来，谢师派对的成员里面，橘最不留恋的只有他。

脑袋空荡荡的，总觉得感觉很奇怪。

『之前新闻讲的全着联，原来橘先生就是那里的间谍啊。我是说网路上烧很久的那个新闻。』

「对，就是那间。」

『我身边第一次出现网路上正在炮轰的对象，有点吓到。之前橘先生上课的时段，现在换我去上了。星期五晚上的时间真不错耶。我实在太懒得星期六白天特地跑到二子玉，换时段算是帮大忙了。啊，然后我打来要说的是—』

结果你会不会去听合奏团表演？琢郎轻浮地问，橘听了，气得差点大吼，开什么玩笑。

别人烦恼得要死要活，他却随随便便就说出口。

「我会去。」

『喔，收到。』

琢郎说，佳澄没办法打电话给橘，他才直接来确认。橘闻言，觉得奇怪。

「……我很久之前就已经解除封锁了。」

『她不是说打不通啦。她应该是想到还被橘先生封锁，就怕得不敢按通话键吧？』

你至少要传个讯息给人家。橘登时大受打击，简直想掩住脸。他万万没想到，自己竟然会被这个看似脑袋空空的男人正经提醒。他突然累了，很多事想想都觉得很无聊。

人生总是会发生许多意外。

只要人还活在世上，总是意外不断。

「琢郎，你要去听合奏团？」

『研讨会快到了，我没办法去啦。不过，浅叶老师好像会到场。』

咦？橘下意识回问了一声。琢郎若无其事地说老师有在群组回覆，说他会过去听表演。

他到底在说什么？橘脑子顿时空白。

「……这个月底不是有音乐大赛的决赛？」

『浅叶老师在第二次预赛就被淘汰啦，他没有进决赛。』

网路上看得到比赛结果。琢郎说得平静，橘却全身僵硬。他沉默了好一阵子，又听到那懒散的嗓音说，看来收讯不太好。

合奏团表演的晚上，橘隔了不知道多久，又坐上田园都市线，目不转睛地凝视车窗外。多摩川河堤的暗处，渐渐接近。

夜晚的车窗宛如明镜，倒映着窥看镜面的人。不知何时，镜中表情缺乏变化的男人，已不再年轻。

全日本音乐大赛，大提琴项目的决赛出赛选手一览表上，没有浅叶樱太郎的名字。橘看了好几次，仍旧找不到。表上全是陌生人的名字，就如同当初那份只有作品编号的指定曲目表，感受到无比的疏离感。决赛选手名单已经发表很久了，现在这世上，恐怕只剩橘还不停按着重载按钮。

未来不管再过几年，选手名单上都不会再出现浅叶的名字。

在二子玉川站下了车，假日夜晚热闹非凡。现在处于季节交替的时节，走在街道上，人的打扮也是形形色色。橘茫然地想，自己应该加一件衣物。出了验票闸门，在外头走着走着，便感到一阵寒意。

转身望向站前大道，另一头看得见三笠二子玉川分校的大楼。

橘往多摩川方向走去，没多久，便来到那座桥边。最接近「薇瓦奇」的车站明明是二子新地站，自己却起了莫名的义务感，觉得必须通过这座桥，再前往餐厅。再过十分钟，就要抵达餐厅。他的感觉依旧不太真实。也许是因为事前服过药物，他的心情格外平静。

老师如果在现场，自己该跟他说什么？

望向遥远的桥梁，移动中的汽车彷佛一道道光亮。是那座光辉灿烂的某某桥。遥远的记忆复苏，他却想不起那个单字。

他如今猛然一想，也想不起匈牙利语原本的名称。

打开餐厅的门，首先是音乐率先扑来。现场爵士乐和数位音乐截然不同，震撼着肌肤。餐厅内侧看得见没有台阶的舞台，和橘同年代的人们愉快地展开表演。一名矮小女性正在演奏庞大的低音提琴，橘看了觉得稀奇。

他大致环视店内一圈，没有见到熟面孔。

「今天本店采单点无限供应制，饮料、餐点都可以只选一项，无限享用。」

橘坐到柱子后方的座位，面熟的服务生随即现身。他点了无酒精啤酒，冰凉的酒杯随即上桌。他心想，幸好店内比较避人耳目的位子还空着。舞台前的餐桌坐着一群人，似乎是爵士乐队的朋友，气氛之热闹，媲美同学会。他们彷佛变成某种防波堤，橘觉得很可靠。

「薇瓦奇」重新装潢后，显得清爽多了。餐厅整体氛围不变，橘看不出实际上有哪些改变，但想必是更新了各种细节。仔细一看，舞台上装了像样的照明。灯光轮廓不明显，却让人备感亲切。

舞台一旁有两片屏风，并排在一起，后面应该是通往休息室的门。一想到佳澄等人会从门后出来，心脏又漏了一拍。

表演的预定时间，差不多到了。

橘再次胆怯地环视整间店，仍不见浅叶身影。

「今天很高兴获邀参加第一次音乐之夜。我们从大学加入社团就组了团，若不是有这类表演场地，我们应该很难聚在一块。我们很久没有在听众面前演奏，觉得很感动。这次表演完，我们又想开始搞音乐了。」

男萨克斯风手腼腆地抓着麦克风。橘听着他的致词，想起还在三笠音乐教室上课时的种种。

一再练习同一首曲子，直到能顺利演奏。拼了命想奏出美妙的声音。当时的自己成天专注在大提琴，如今甚至记不得当时还做了什么事。自己从未偷懒过。换作别人，只会把拉琴当作上班族的闲暇嗜好，自己却不这么想。无时无刻都很认真。

「我们平时各自做别的工作，过着和音乐无关的每一天。虽然认真生活很快乐，但偶尔能像这样站上舞台，感觉眼前的景色都不一样了。该怎么说，也许这么讲有点太夸张，来表演之后，我觉得自己的人生其实还不坏。」

发表会那一天的景象，对橘仍然记忆犹新。同理，这名男萨克斯风手恐怕也不会忘记今天。从那平坦的舞台望向台下，情景想必也很美妙。不过，橘已经体会过，世上还存在一种炙热的热情，小小舞台难以容纳。

比起琴房、音乐酒吧，我想到更宽广的音乐厅里拉琴。三笠的讲师表演，只是雇主「让」我上台，我更希望用自己的名声吸引听众。

爵士乐团的表演结束，可听见掌声此起彼落。爵士乐团招手回应众好友的声援，慢慢离场。

在场没有主持人，节目交替的界线很模糊。

第一个从屏风后走出来的是蒲生，他打扮得像是新娘的父亲。

「啊。」

他的手指毫无恶意，笔直指向橘。

前方座位的客人回过头来。同一时间，梶山等人和发表会当天一样，身着正式服装，拿着大提琴，出现在舞台。

梶山身着燕尾服，一和橘对上眼，橘的心脏就猛地一跳。

「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，终于来了啊！」

梶山握住麦克风，语气凶狠，直瞪着橘，在场客人不知内情，纷纷窃笑。尽管梶山粗里粗气地紧抿薄唇，他却不像真心发怒。一旁的花冈一身黑色长礼服，垂下眉角，小小地招手。佳澄穿上香槟金礼服，望着橘的方向，脸皱成一团。

他们真实的反应，完全异于橘的想像。

这些一起演奏大提琴的好伙伴，他们一直很善待橘。

梶山、花冈、蒲生、佳澄，他们不可能还没听过橘的说法，就擅自投以轻蔑的眼神。为什么自己会单方面害怕他们的反应？

透明墙壁的另一头，到自己这一边，显然有落差。那面厚重的墙壁，自动扭曲世界原有的模样。自己的疑心打造了那道巨大防护墙，把眼中所见的事物全都转换为危险。

这股危险，只是幻想。

他该汲取的现实，总是存在于恐惧的另一头。

「我们这些成员，今晚是第一次一起演奏。现在可是非常紧张。我相信在场很多人都知道，我们手上的乐器，叫做大提琴。虽然是小提琴的亲戚，却能拉出更低沉的声音。希望我们的演奏，可以让更多人体会大提琴的好。」

花冈负责转场期间，服务生在舞台上排好四张椅子。等到椅子按照相等间隔排好，四人各自坐下，架起琴弓。

接下来明明不是自己要演奏，感觉却很神奇。

那股芬芳的紧张感，撑起了橘的背脊。

梶山开始伴奏，花冈紧接着叠上旋律。两小节过后，蒲生也演奏相同旋律。再过两小节，佳澄演奏一模一样的旋律，彼此相叠，交织成「卡农」的协奏和弦。

弦音一层又一层，编织出春之光晕，震动这一刹那。眼前的空间逐渐宽广，意识忽地飞向远方。

橘心想，他好想拉大提琴。

再一次，好好地拉。

「你在干什么？」

演奏即将结束，就在这时。

「我在问你，你在这里干什么？」

橘明白状况之前，全身顿时寒毛直竖。怦！巨响一声，心脏差点应声破裂。

男人背着纯白大提琴盒，站在支柱旁。

「在小野濑的音乐会会场里……」

「嗄？」

「我偶然遇见佳澄，她邀请我来。」

橘的低语宛如借口。是喔。浅叶说完，转而面向舞台。

演奏结束，四人起身，传来掌声。膨胀过度的罪恶感，阻碍思考，橘想不出合适的反应。他身在阴暗餐厅的角落，心中的慌乱，前后左右不停回弹。

三船说过，对方就算听见自己的道歉，也只会觉得困扰。

「我现在很吃惊。」

「嗯……」

「她讲一声，你就会来喔？我完全预测错误，吓了一跳。」

毕竟你想想，你自己要拿什么脸过来？浅叶骂道，怯懦的心脏听见责骂，差点停止跳动。

自己似乎很欠缺对于他人的想像力。正如三船所说，自己道了歉，浅叶也只会觉得麻烦，甚至会更火大。

但是自己对于对方的想像，全都只是墙壁这一头的景象。

他是时候，该主动跨过自己建立的巨大防护墙，往外踏出一步。

「那个。」

「干么？」

「我对于自己做过的一切……真的感到非常抱歉。」

这次明明是最后的机会……橘忍不住多说了一句，浅叶又一次面向橘。

「你知道音乐大赛的结果？」

「是琢郎告诉我的。」橘低声回答：「琢郎的名字怎么会在这时候冒出来？」浅叶的脸扬起一丝笑意。那抹笑并不到开朗的程度，却足以扫开剑拔弩张的气氛。

「全日本音乐大赛第二次预赛落选。这结果不太意外，甚至可以说我很拼了。」

浅叶很不解：「为什么需要你来道歉？」

「可是……」

「可是什么？」

「要不是我在最后一刻捅了奇怪的篓子，老师应该能……」

应该能在比赛获得更好的结果。橘不敢说到最后。

据说战况极为火热的音乐大赛中，精神力的强弱会决定结果。浅叶的练习期间本就严苛，自己却带给他不必要的负担，这是不争的事实。

假如自己能彻底隐瞒卧底调查的种种，顺利离开三笠。或者是，自己一开始就不要选那间教室卧底的话……

也许结果能稍有不同。

「你难不成认为，我没能进入决赛，全都是你的错？」

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。橘感受着浅叶平静的怒意，知道自己也许又有天大的误会。

然而，鸢红棕色双瞳早已蕴藏更沉稳的事物。

「天气、灾害、甚至历史悠久的音乐大赛结果，难不成你觉得世上的一切都该怪你？你就跟上帝一样，天下万物都受你影响？怎么可能。我还没原谅你，在我人生的重大考验前，给我搞个大麻烦，但这是两回事。比赛结果显示我的实力就这种程度，轮不到你来跟我道歉。」

浅叶解下硬壳琴盒，放在地板上，解开固定扣环。他直接打开琴盒，蜜糖色的乐器出现在眼前。

舞台上，花冈还在介绍合奏团成员。

「早知道……我应该穿像样一点再过来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青柳一直来烦我，所以我之前说假如橘有露面，我就上去拉一首。我以为你绝对不可能来。那些家伙为什么穿得这么正式？我现在被叫上去，看起来不就像个傻子？」

橘重新看过浅叶全身，他腰部以下穿的是棉裤。浅叶搔着后颈，唠叨我衣服来不及洗，只剩这件能穿。

「姗姗来迟的樱太郎老师，您准备好了吗？」

花冈隔着麦克风催促，浅叶朝舞台大喊一声：「等我一下！」他的喊声夹杂苦笑，客人再次传出窃笑。

活动来到尾声，现场也炒热了气氛。这个空间充满表演者的熟人，氛围没有一丝尴尬。

浅叶转了转琴弓底部的螺丝，白马毛顿时收紧。

「就算你假造自己的经历……」

人的本质是装不来的。橘听见浅叶的嘀咕，不禁缩了缩身体。浅叶抓住琴颈，慢慢从琴盒中提起大提琴。

橘很害怕，不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样的话语。

「我以为你自己切割了关系，就不会再主动靠近。不论事情经过，你犯了大错，应该再也不敢回来。我的预感基本上很准。」

浅叶仰头望向舞台的灯光。但我的预感落空了。

「你真的过来了。还真是世事难预料。」

男人抓着蜜糖色大提琴，背影逐渐走向明亮的那一处，掌声逐渐响亮。尽管掌声不如大音乐厅那样欢声雷动，餐厅内仍处处听得见喝采。

中央只剩下一张椅子，佳澄等人退到屏风后方。

「好的，在活动的最后，特别来宾终于登场。这位是浅叶樱太郎老师，现在在三笠二子玉川分校担任大提琴讲师，教学积极，人又优秀。来，请樱太郎老师说几句借口，你怎么会在爱徒的表演上大迟到？」

浅叶坐在舞台的椅子上，伸长脖子，凑到花冈递出的麦克风前。他一脸尴尬地回答：「抱歉，电车延迟。」梶山从屏风后插嘴道：「是电车延迟，就放你一马！」两人没意义的对话，又掀起一阵笑声。

套着亮灰色棉裤的膝盖，夹住大提琴琴身。

「呃……如同刚才的介绍，我是浅叶，现在在三笠当讲师。在座各位如果对大提琴有兴趣，欢迎来找我。我们也欢迎新手加入。」

浅叶架起琴弓，餐厅随即静了下来。

他曾经一而再、再而三地教导橘这首曲子，《雨日迷宫》。

轻柔的音压，化作释放在深海中的声波，精准定位橘的座标，清晰描绘出他身边的线条。

活动在盛况中结束，店内的气氛顿时变得轻松。爵士乐团的大批亲友桌散场后，舞台前的空间忽然变得空旷。服务生迅速收拾残留的大盘子与酒杯。

橘正准备离开餐厅，不小心被佳澄逮到。

「我们等一下要庆功，橘先生也来参加吧。」

「我还没做个了断，不能随便回归。」

佳澄坚持，没有人在乎橘有没有做了断。橘虽然困扰，但想趁这个机会，好好把内心的想法告诉佳澄。

自己始终只会逃避，是这个女孩子用尽全力，推了自己一把。

「合奏团的表演真的很棒，棒得让我又想拉琴了。」

谢谢你邀我过来。佳澄在音乐会会场与橘重逢时，气势逼人，如今听到橘的道谢，一时语塞。

女孩的双眼隐隐泛着泪膜。橘惊觉的瞬间，忽然又后悔了，自己不该什么都没想，双手空空跑来。早知道应该买束花，庆祝佳澄考试过关，也纪念这难得的舞台表演。

橘独自走出「薇瓦奇」，走在二子新地的商店街里，大多数的商店已经关门。他在毫无人烟的秋夜路上，深深呼吸，神智渐渐清醒。

忽然间，橘感觉到别人的气息，停下脚步。只见商店的铁卷门框化作镜面，倒映着自己的身影。

他对于自己的印象，始终定型在遥远过往，那般脆弱。然而镜子里的人，无庸置疑已经是个大人，已经能轻盈地跨越自己的想像。

第一卷 终乐章

隔年春天，一则新闻再次获得众人关注。

东京地方法院全面承认全着联方主张，判定其向三笠等大型音乐教室请求著作权使用报酬，为正当行为，驳回原告。

「音乐教室联合会」得知判决结果，欲继续上诉。

橘树因过往案件引发的深海，现在仍会不时重现。

「你刚才的点心在哪买的？满好吃的。」

看你平常那个闷样子，倒是满会挑点心的嘛。矶贝没有恶意，呵呵笑道。橘继续清理办公桌周遭，回答：「在车站大楼里买的。」他细心擦拭萤幕后方以及电线，污垢比想像中更明显。

橘差不多清理一遍，回头望向归还物品的检查清单。总务递来给他A4大小的褐色信封，已装有健康保险证、公车和电车的定期票。剩下的物品还是带在身上，直到下班，以防搞丢。像是办公桌钥匙、置物柜钥匙，还有员工证。

他发现检查清单上有公司徽章，拉开办公桌最上层的抽屉。

鲜红徽章轻巧地滚进信封，他折好信封封口。

「好，差不多要去开小组会议。」

橘听见凑发号施令，再次确认自己需不需要参与会议，凑笑道：「你就免了吧。」

「何必把今后的工作进度，告诉一个今天就要辞职的家伙？啊，你要帮接手的人好好整理给外国团体的英文信范例交接资料。」

橘的后任跟在凑的身后。橘闻言，不禁心想，这家伙直到最后一天相处，还是满嘴讽刺。「那橘，就麻烦你看家了。」矶贝也离席之后，附近忽然变得空荡荡。他同时向仙台分会认识的同事送出离职问候，早早就没事做了。他喝了一口滤挂咖啡，不知何时，咖啡已经凉掉了。

自己应届毕业之后，总共在这个职场待了五年。尽管在职期间的状况曲折离奇，也算是努力过了。

橘等着最后的午休开始，第二资料课课长离席已久，忽然从通道另一头走来。资料部并不忙。这个忠于神乐坂派的男人，想必又为了其他目的，在背地里秘密行动。

一个组织，宛如生态难以捉摸的深海生物，隐藏其庞大的全貌。一场官司结束，他们仍会继续潜行。

今天，在那不见天日的地下室，恐怕又开始别的计画。

「橘，你今天是最后一天上班啊。已经决定下一份工作了？」

盐坪一和橘对上眼，蛇蝎般的面孔勾起了笑。他厚着脸皮，假装关心从未交流过的年轻人，橘也跟着勾起嘴角。

就在上周，橘终于完成资料库档案的标题电子化工作。

「是，我已经平安找到新工作了。」

「那真是太好了。祝你去新的地方也能顺利。」

「盐坪先生，非常感谢您以往的照顾。」

橘起身，深深鞠躬。你不需要这么毕恭毕敬。对方的用词一如往常，充满夸饰。这个男人和橘一样，不太擅长与人交流，也着迷于《皱鳃鲨》电影。

他明明可以上报橘的犯行，却不知为何没有这么做。

「很遗憾，没办法跟你再有工作上的往来。保重。」

盐坪直接回到自己的座位。在这正午的资料部楼层里，橘是第一次，也是最后一次，和盐坪有了像样的对话。

橘去其他部门打过招呼，晚了点午休，在通往地面的电梯中遇见三船绫香。午间的电梯中十分拥挤，员工们披着外套，不着边际地闲聊。

官司当晚之后，橘就越来越少撞见三船。

「……我今天其实是最后一天上班。」

「我刚才在总务部听到这件事了。」

「谢谢你以往的关照。」橘简单地行了一礼，三船也回以标致的微笑：「我也是，谢谢你。」她的举动带有一种生疏的美，彷佛那一晚从未存在。

电梯门随即敞开，人群往大厅四散。

「那个，假如你不介意，可不可以给我你的联络方式？」

「我现在手上只有钱包，等一下我会用公司信箱寄给你。」

我下班前会寄。穿长大衣的美女说完，早橘一步走向正门。然而橘等到下班时间，仍然没有收到三船的邮件。

橘从全着联离职隔天，一则新闻引发了话题。

小野濑晃对音乐教室问题提出谏言。

三笠音乐教室二子玉川分校，从东急田园都市线的二子玉川车站出发，稍微走一段路，就能抵达。建筑物外墙别致新颖，从大道上望去，十分引人注目，一楼的乐器店面积，在东京都内屈指可数。沿着铜管乐器展示柜往内走去，最内侧有一道电梯，直接连通到顶楼的音乐厅。

从乐器店直上三楼，眼前的景象顿时开阔。

挑高设计的宽广大厅，设有风格时尚的休息区。沿着湿度适当的空间走去，柜台人员抬起头来。

「橘先生，您这次是重新加入会员，希望进行大提琴高阶个人班课程。很高兴再见到您。课程时间已到，请您直接上楼，前往最内侧的教室。」

大楼梯让人联想到豪华邮轮的内部装设。走上楼，穿过和缓的圆弧状通道，没多久便抵达那间琴房。等到房门近在眼前，橘紧张地呼吸急促。对方很可能不会原谅自己，甚至直接把自己扫地出门。

叩叩两声，橘敲了敲门，门内传来冷淡的招呼声：「请进。」

巨大的乐器支撑着橘的背脊，陪他一起面对未知的现实。

「这位再次加入的会员，请问你的名字是？」

简洁的房内，有两张面对面的椅子。内侧的椅子上，男人一脸嚣张，整个人靠在椅背上，朝着来人抬起下巴。不到三坪的小琴房内，彷佛化作伟人的宫殿。

浅叶身旁，只放了一把蜜糖色提琴。

「我是橘，橘树。」

「你这是在搞笑吗？」

「……我的名字原本就是本名。」

浅叶用力皱起脸。「我不是这个意思，只是问你是不是在玩詹姆士·庞德的哽。」橘低声说，自己没看过○○七。接着他得到一句随兴的吐槽：「你居然还没看啊。」

浅叶从橘开门的瞬间，就很好奇橘身后的乐器。

「所以？你今天来干么？我听说我们教室跟贵联盟还在激烈抗争中。」

你又打算来为上诉录音？浅叶的语调不像开玩笑，双手紧紧扣在胸前。橘否认，解释自己今天并不是来卧底。他随即听见对方的冷笑：「事到如今，谁信啊？」

「我已经离开全着联，没必要刺探三笠。我在那之后就换工作了。该怎么说，总之想划分好界线。」

「……咦？你离职了？」

浅叶往前凑去，松开了手，呆若木鸡。

多亏他的反应太逗趣，橘稍微容易开口了。

「我辞职了，不过我也用不错的条件找到现在的工作。不需要这么惊讶……」

「废话，我当然惊讶！单就工作地点来说，全着联根本是超优良企业。你算过在那边一辈子能赚多少吗？要我说，你这简直要完蛋！你可能还年轻不懂事，差不多要认真考虑以后了。人生刚开始就得意忘形，之后可是很辛苦的啊。」

「我自己认真考虑过，才得出这个结果。还有，我也没你想得这么年轻。」

我只是想做得合情合理，以免死了还要后悔。浅叶听了橘的回答，先是移开了视线，紧接着，他又再次望向橘。

漆黑大提琴盒的琴颈，比橘的头部再高了一点。

「所以，那家伙是？」

「我最近终于买了，是在老师之前告诉我的乐器店买的。」

他在那之后开始做咨商，感觉差不多可以背着自己的乐器在外面走了。橘说得断断续续，浅叶却没有干扰他。

新闻报导也提到，小野濑网志文章的标题如下：

音乐教室的师徒关系，可否替代？

「橘先生，这次重新参加课程，有没有特别想用大提琴演奏的曲子？」

自己碰到每个学生，都会这么问。浅叶故意说得不带情绪。看来再次加入会员的人，和第一次加入时相同，都会听到一样的问题。

这问题碰到了最适当的时机，橘不禁窃喜。

「我想学巴哈。」

我一直希望能顺手地演奏巴哈的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，从第一号到第六号。橘说得明确，浅叶讶异地抬起头。

要将自己的真心化作语言，还是很让人害臊。

「……我第一次听说。」

「我其实一直希望老师能教我巴哈。我之前来上课的时候，其实已经买了乐谱，但是自己练习根本无法进步。」

齿轮彷佛缓缓咬合，过往的景象逐渐重现。

音乐有力量，能够无条件撼动人心。如同撞见飞虫振翅的瞬间，又好似跳高选手令人着迷的高跳时刻。

「好，那我现在就要问你一个问题，很重要的问题。」

浅叶重新问：「橘，你为什么要选择这间教室？」

「我知道你买了自己的大提琴，也明白你对巴哈的热情。但是大提琴教室随处都有，你可以找到更多比我优秀的讲师。更别说对你而言，这个地方有太多不好的过往。你又何必离开全着联，跑来向我低头？」

老师与学生之间，存在信任，存在情谊，存在绑定的关系。这一切无可替代。

小野濑的网志文章第一段，是从三笠讲师的发言开始。

「请问老师的老师，叫什么名字？」

「汉斯老师？」

「不知道你是否能想像……对老师而言，您的师父只有汉斯老师一个人。而对我而言，『师父』也只有浅叶老师一个人。」

橘说得太高高在上，之后的沉默实在刺人。

浅叶的眉间微微抽动。

「说什么想像……少在那里说大话。」

你要呆呆站在那里多久？浅叶斥道，橘随即把大提琴盒放在地上。

他迅速把大衣挂上衣架，从琴盒拿出红砖色大提琴。

浅叶垂下目光，「还不错。」

橘久违地坐回这张椅子，自然而然抬头挺胸。

一瞬间，他起了错觉，误以为自己又回到卧底的时候，但这不可能发生。

时间只会向前迈进，不允许倒退。

「我要去音乐会表演。在轻井泽。」

「咦？」

「去年音乐大赛上，给一些大人物留下了印象，他们愿意给我机会。不过这些事都还早。」

闲聊就到这里，调弦。浅叶望向墙上的时钟。

橘开始演奏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》之前，浅叶樱太郎说道。

别以为自己能够轻易取回曾经毁坏的信任。

「不过，这里是三笠音乐教室，来者不拒。不论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，你想拉大提琴，我就会教你。这里就是如此开明。」

还有，这个月底我带的班会办酒会。橘收到一张手绘传单，全新的行程登时萌芽。

橘的目光回到大提琴谱，音符宛如滴滴雨丝，无限延伸。

主要参考文献

《大提琴家的故事》，柯林·汉普顿着，泷川郁久译，春秋社。

《与另一个自我相遇—音乐治疗》，内田博美着，ARC出版计画。

《专为初学者设计—简单大提琴入门》，鹰栖光昭、升田俊树着，DOREMI乐谱出版社。

《无伴奏大提琴组曲　BWV　1007-1012乐谱》，J·S ·巴哈着，Bärenreiter出版社。

《大提琴之森》，长谷川阳子着，时事通信出版局。

《百种古典乐的味道—维也纳的演奏好听，更好吃》，平野玲音着，彩流社。

《黄色等于匈牙利的颜色—布达佩斯游记》，濑川知惠子着，新风舍。

《流氓，有时来点钢琴》，铃木智彦着，CCC MEDIA HOUSE。

《梦魇症》，西多昌规着，幻冬舍新书。

《间谍教战手册》，Wolfgang Lotz着，朝河伸英译，早川文库NF。

《JASRAC概论—音乐著作权法与管理》，纹谷畅男编，日本评论社。

《详解音乐著作权商业经营—基础篇第五版》，安藤和宏着，RITTOR MUSIC。

《娱乐与著作权—从基本到实践—③　音乐商业化之著作权（第2版）》福井健策编辑，前田哲男、谷口元着，著作权资讯中心。

《著作权是什么？》，福井健策着，集英社新书。

《调查情报》杂志第538、550、551号，TBS媒体综合研究所。

《深海生物大事典》，佐藤孝子着，成美堂出版。

《深海生物形态大解析》，北村雄一着，秀和SYSTEM。

《拼上性命！鲨鱼图鉴》，沼口麻子着，讲谈社。

另外参考其他大量资料。※

注：以上资料皆为暂译。

笔者撰写本书时，

得到CITY LIGHTS法律事务所的

水野佑律师、前野孝太朗律师多方协助。

在此衷心致上真诚的感谢。

另外，本书内容之所有文责，皆归属于笔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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